冰糖雪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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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雪梨,谢谢你来到这里❤️


写东西产出时间一般很长,常常是憋很久憋出几万字一起放出来。不勤快,谢谢你的等待。


但我想用心写每一个故事。


谢谢你包容我不够精彩的故事❤️

【长顾】故园无此声

架空 将军x戏子paro

但真的是强强(。

慎入。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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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安五年。


大梁国境内刚平定了中原流民的骚乱,加之经年累月的战争,金碧辉煌的国库早给榨了个捉襟见肘。西域楼兰统帅与西洋教皇趁势勾结谋反——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将军安定侯紧急调北疆防线驻军玄铁营近十万精兵出战,暂时压住了西洋来势汹汹的兵力。


怎奈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亲临前线、已经伤痕累累的大帅,被强弩之末的洋人死士用毒箭射中,当场去了半条命。为稳定军心,秘而不宣地让人七手八脚给抬回了宫中。


太医院上上下下十来号院判医官,关起门来焦头烂额了大半个月,总算又拖着半条腿迈进鬼门关的年轻大帅喘了小半年气——终于在初冬,安定侯顾昀毒发而薨,皇帝李丰下旨举国丧,以皇亲之礼厚葬大将军。与此同时,全境上下,休养生息,丰盈国库,撤销原属安定侯掌控的调军虎符,兵部推行击鼓令,各级军队皆直接听命于中央,无皇命不得轻动。

 

举国同悲。

 


次年,北疆兵变。


大与梁北方接壤的邻国雁回国在百年之前实为大梁朝臣,自分邦而治,早就对大梁疆土虎视眈眈。当年的小国如今羽翼丰满,又没了拦路虎安定侯,便更要趁火打劫。雁回撕毁早就形同虚设的条约,其君王启明亲率大军,与大梁北部驻守着、早有谋反之心的逆臣贼子里应外合,冲破西北驻军、江北城防、京郊北大营三道防线,直逼京城。

玄铁营被击鼓令遣散得七零八落,紧急之下集结军心难定;御林军的少爷兵没见过大场面,真枪实弹下,措手不及。

大梁皇帝硬着那根脊梁骨誓死守城,在暂代安定侯职务的沈易沈季平将军回援下,又苦战了三日,战火点燃的紫流金烧毁了无数铁机钢甲,几乎要烧光整片秀丽的山河。


最终,在大梁满朝文武的一致请命下,双方勉强达成了“新约”。


雄踞中原,纳天下为城池,以众生为子民的大梁王朝,走到了不得不低头的一天。

 


_

 


隆安八年,雁回。


御书房里前来缴纳赔款和武器军备的使者已经退下,只剩下一个内臣听候着指示。桌案边坐着的男子着素色便装——实在简朴得过分,若是不近看,绝不会猜到这书生气质少年郎正是贵为“储君”,身兼北旻将军、暂统三军的雁王长庚。

“储君”长庚实际是雁回君王启明的弟弟,年少于正值壮年的王兄十四五岁。年纪轻轻的储君眉目间虽未退去青年的意气风发,却暗藏一份难得的深邃,颇有帝王之气。也就难怪方才听命的使臣恭恭敬敬,一点不敢打马虎眼。


“葛晨,劳你清点一下今日到达的财物、机甲,紫流金的帐目交给我过目,其余直接入库。”

“是。”葛晨顿首,文官的朝服穿在他身上倒是比轻裘重甲更加合适,下了朝还没来得及摘下的官帽给这婴儿肥未褪的男子添了几分沉稳之气。


他抬头看了看案边的人——与他一同长大,年长他两三岁的大哥,独具经天纬地之才,又刚封了亲王的少年将军。


感受到那人的目光,长庚从手中琐碎冗杂的折子里回神,看到那位欲说还休的神态,语气随即放轻松下来。


“我说怎么的。葛晨,最近政务、军务冗杂,我看折子看的急。私下里你我不必这么拘谨。你若有什么事儿,但说无妨。”


葛晨听了,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松下三分——近日来雁国国君抱恙,处理政务的大任就落在了北旻将军长庚头上,虽然自己和将军在军营里算是出生入死的兄弟,论交情还是从小听一个先生说书长大的同窗,但眼前的友人突然成了代理国君,身份变了,压力自然是有的。


“殿下,这回大梁使者送来的贡礼,我查了一遍……缺斤少两倒是没有,而且不仅没少,还多出来一样。”


“哦?”长庚笑了笑,“没想到大梁的皇帝竟然这样有心,舍得花心思斟酌给雁梁和约锦上添花。”


葛晨听着这话里带着点嘲讽的意思,态度便也跟着更放松了些,“可不是吗,他们送来的一队仕女、侍从里多了一个戏班子。人也不多,加上搬家伙打杂的,也就…不到十人。行头最多架子最大的还是个男人,说是…是什么,大梁的什么,锅盔?”


“…是国魁。”长庚笑道,“花魁的魁。早就听说,大梁国的特产,除了地底下流的紫流金矿,上天入地的玄铁营精兵死士和汇民间匠人长臂师的灵枢院,就是堪称国之精萃的戏曲了。他们大梁人总嘲笑我们雁回国人是粗人,虽说话不太好听,自然也有他们评判的道理。”


“这…大哥,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长庚少年还没跟着他兄长启明君料理国家大事时,没少在中原地带游历,江南小调、诗词歌赋,自然比不出疆界的北国军民要了解得多一些。葛晨那时候正跟着工部的管事埋头捣鼓兵械机甲,一心一意力图降低兵器在紫流金上的损耗,在异国的艺术雅趣方面自然木讷许多。


长庚拍了拍葛晨的肩,“跟你一时半会儿也讲不明白,既然人家都把精粹中的精粹送来了,咱们没有随意搁置的道理,你把人家安顿到哪了?不会也扔到库房去了吧?”


“哪儿能啊!”葛晨怪道:“我就是敢扔,那摆大架子的还不乐意住呢。往常梁国来的人都是随机分进内务府或是住宫外的西南偏殿——他们说到底算是上贡交上来的,我们以礼相待算是仁至义尽了吧,结果这回,就那个叫锅盔的,简直蹬鼻子上脸,自个儿还特别有主见,挑了西北偏殿的一个园子就招呼人搬东西进去了,拦都拦不住……这会儿应该还在收拾着。”


长庚笑了笑,“正好今天的折子也看完了,走,咱们去拜访一下人家大梁的国魁,让你这个粗人也长长见识。”

 

 

-

 

 

大梁的“国魁”,技艺是不是精湛暂且不论,气势上倒是当真担得起一个“魁”字,在大梁境内如何无从知晓,但在这异国他乡,跟在名为礼尚往来,实为俯首称臣的队伍里,排场和气势算得上十分了得——长庚和葛晨的车驾还没有行到西北偏阁的正门口,就看见十来个灰布衣衫的侍从,排着队搬着行头进进出出。这架势不像是寄人篱下,倒像是雁北人民重金请他们来表演助兴的。


从大梁运送岁贡的队伍一路奔波而来的和臣佣仆年年不甚相同,这么有性格的着实是第一次见。两人下了车见了这般场景,葛晨硬是半张着嘴支支吾吾了片刻,不知道要做何评价——好似他刚才在将军面前“也就”“无妨”的汇报都是谎报军情似的。好在长庚里脸上还是带着不温不火的微笑,步子也不急不缓——横竖也揣摸不出自家将军的心情,葛晨干脆作罢,灰溜溜地跟在长庚身后硬着头皮朝“搬家”的队伍那边走。差不多离仿江南风格的圆拱形门还有约摸四五步脚程,他们碰上两个抬匾的小厮。


小厮是随进贡使来的中原人,许是刚到地方,有眼不识泰山,还没认出大将军,长庚也不着急表露身份,他拦住气喘吁吁的两人,三言两语打听这牌匾是要抬到哪,作什么。两人竟也是面面相觑答不上话,只说先生叫抬到院里先放下。

 

……若不是故弄玄虚,那还真是个自得其乐的奇人。

 

长庚面上一副纯正的和善,心里却也不敢对这个大梁讨好送来的唱戏先生掉以轻心——雁梁两国虽暂时签订了和平共处的短期条约,但这只是眼下双方不得以休养生息的无奈之举,雁回依照和约名正言顺的在大梁各关隘设立了监察司、和律司,除了催促其每年每月交纳紫流金,雁回使臣也要参加除朝会议政之外的全部军事要务参议——相当于在大梁的内部钉上了几只铁眼。大梁那心高气傲的皇帝若不想持续这样低三下四、俯首称臣的状态,在雁回朝内安插眼线是必然之举。


只不过这个先生若是个探子,手法的确别具一格——他仿佛刻意搞出很大的动静来,唯恐天下不乱,巴不得雁回上下都赶紧注意到他大梁来了个间谍。


葛晨一众钻研军工的技术人员、舞文弄墨的文弱书生,没几个心眼自然是摸不着头脑;但长庚稍加斟酌,实际上不难看出,来人这么大胆的动作无非是看破了当下的局势:他动静再大,只要不自报家门、明目张胆的刺杀朝臣,雁回也不会轻易杀他——雁、梁双方谁都铆足了劲等对方先起事端,若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对方和意虚伪,居心叵测,一来出师无名,二来准备不足,最好结果不过是两败俱伤、动辄还会使隔海相望的东瀛、比邻而居的楼兰渔翁得利。

 

不过敢在别人的地盘上这样心大,也绝不是个简单人物。

 

长庚向门口看守的两个下人表明了身份和来意,把两个老实巴交的老奴吓得扑通一声跪地叩首。他忙把人扶起来,“雁梁既已议和,你们算是我们雁回的客人,况且这既不是朝堂,又不在沙场,哪有行叩首之礼的道理。”


老人哆哆嗦嗦地起身谢恩,这才把将军请了进去。

 

“哎?你家先生呢?你们刚才也通报过了,怎么不见出来迎客?”


长庚抬了抬手示意葛晨不必追究,引路的下人连忙开口解释道,“将军赎罪,我家先生啊…这个,耳朵不太好使,刚才那老伯上了年岁,嗓门又不够清亮,他许是没有听到,绝对没有忤逆之意。”


“耳朵不好使?”葛晨算是彻底被这个戏班子整懵了——不把自己当外人就算了,这传说中唱戏的“国魁”,竟然是个聋子?


“小葛,”长庚心里几分哭笑不得地止住满脸写着“荒谬”、打算没头没脑刨根问底的葛晨,向引路人点点头算是会意。“没想到大梁的国魁竟是这样的奇人,如今有幸在雁回一见,也算是我们的运气。”

 

西北别院的建筑风格仿照江南园林,虽不如皇宫御花园那般精致,毕竟是雁回国最热闹的皇城边属地,荒芜了几年却也不失情调。进了正门,是一圈人造的方形竹林,植物经久无人照料,早就没了生机,蔫坏成枯黄色的一片。长庚三人绕过小竹林,穿过干涸的水道,还惊动了石凳上驻足的鸟雀,方才到了仍在打扫中的一排居室。

 

引路人正欲敲门,只闻屋内传来一阵婉转的戏腔。


不肖长庚阻止,引路人自觉地停住了动作,三人停在门前,葛晨那没见过世面的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雁回之地多行伍之人,贫民百姓也多以农牧业为生,不兴戏曲之乐。先帝君在位期间,雁回国日益强盛,和外界有了文艺方面的沟通,也顶多是有了一些和邦的西洋使臣拿乐器合奏来谄媚。那些乐队的水平不过是敷衍了事,和民间卖艺人自行摸索的丝竹之声半斤八两,更别提有什么门派或拿得出手的唱腔了。长庚年幼时随佛门大师游历至异国的江南水乡,倒也听到过几次“戏腔”,那戏腔已算得上是“清扬悦耳”,唱曲大约是民间口尔相传的小调子,唱词有韵,已是精妙之作,但毕竟是民间小曲,不用说听得什么内涵了。大师也说过,惟今世上能将戏唱得入情三分者,便能说得上是高人了。

 

而此刻长庚听到的声音,绝不能仅仅用动听二字草草描述——他只觉得被谁用绢布掩住了口鼻,被不知哪里来的鬼祟缠住了手足,全身感官竟只剩下听觉可以使用:而这听觉似乎被无限放大,所捕捉到的声音分外清晰,细致到每一处抑扬顿挫都扣人心弦,每一拍音节间因换气擦出的气音都似有意而为之、撩拨心绪。
 

那韵律节奏富于变化,不似雁回民歌那般平缓单调。唱词不用正统的大梁官话,带着点北方乡音之味,不难听出,是《塞下四首》中最广为流传的几句——

 

“天涯静处无征战,兵气销为日月光。”

 

乍一听是最符合其来意的“友好之音”,但长庚偏偏听出了其中更深沉,更悲怆的意蕴。如此一品味,五感之中还顾得上听从调遣的视觉终于是回过神来,透过薄薄的窗纸看向屋内。


那人的身影不甚清晰——七尺有余的男人看上去虽不算消瘦,却比壮年男子的线条显得更修长些,腰身也更为细窄些。虽不着戏装,练习所用的水袖到底遮住了虚指半空的手,留下半截袖管悠悠的垂着,遥遥拢着熹微的烛光。

 


“……将军,这…”


“不必惊扰。”长庚低声说,他转身向庭院走了几步,远离了那扇紧闭着的门。院子里那块空白的石匾被人随意的晾在地上。

 

“葛晨,这几日命人来帮先生把这园子好好收拾一下,所需物资你可直接拨付。”他转身对不知所措的引路人说,“劳驾,转告先生,我改日再来拜访。”

 

 


……

 

 


再说顾昀从大梁坐着马车颠了一路,着实是胃里头一阵一阵泛恶心——从前驾着快马或是玄鹰,一日之间便可横跨大梁东西,如今这一日的路程偏要拆成十日,马车慢得像未出阁的小姑娘,走两步还要摇晃一下,风一吹恨不得倒退三步,差点没把本就双眼昏花、耳边嗡鸣的前任大帅,现任国魁先生急得冲上去暴打领队的三脚猫。


奈何他现在身份有异于从前,行动也颇为不便。忍辱负重在伸展不开腿脚的车里憋屈了一路,气急败坏得弹石子、也不知砸晕了路上多少无辜的飞禽走兽。好不容易到了地方,还没来得及坐下来尝尝雁回的新茶老酒,大梁的木鸟传书就扑楞楞夺窗而入。顾昀关了门窗,打开木鸟的机关,取出其中两指宽的布条。


“隔墙有耳,伺机而动。”


顾昀收起木鸟,把布条丢进烛台里,腹诽沈易这光棍碎嘴子什么时候跟朝廷那帮酸儒一样神经兮兮说废话了。又转念一想,可不是吗,沈老妈子最会絮叨了,论有福同享,他倒未必记着自己这过命的兄弟——大概因为这沈季平不比自己天煞孤星、命犯红鸾好运到哪里去;不过论细致入微,他估计比亲妈都惦记着自己。


此次以这种实在称不上光明磊落的方式潜入敌营,他本就不同意自己来——原话大概是念叨自己不知惜命、自以为是,身上的钢板才去了没几天,被人毒得耳不能闻眼不能见的,还真把自己当狐狸,一条命当九条命使云云。


——但是顾昀又有什么办法。眼下别说他已经不是那个统帅三军,手握玄铁虎符的大将军安定侯了,就算他仍然耳清目明,单骑于军中杀敌如探囊取物,如今以大梁七零八落的兵力和单单维持子民生计就捉襟见肘的国库,他就是三头六臂也难以力挽狂澜。


何况西域一战自己身负重伤,朝廷明面上任命沈易为大将军,实际上仍由自己与沈易共同执掌帅印,参议军务,已经是善待自己这个半聋半瞎的麻烦。他顾昀是谁,总不能真就这么被李丰养着,看着盛世将倾,自己年纪轻轻就缩头乌龟似的,呆在金丝笼温柔乡里颐养天年吧。

 

归结到底,若想有所转机,少不得从长计议。

 

布条烧焦后的味道还未散去,刚喝了药恢复了听力的顾昀听到外面的通报声,不紧不慢地套上枕边叠好的黛色水袖,约摸着青年男子的步速,余光瞥到那一行人影时,“碰巧”悠悠地开了嗓。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顾大帅扬了扬水袖。

 


来日方长。

 

 

-

 

 


雁帝启明在太医药方子的调养下休整了几日,总算能在内侍的扶衬下端坐着听完了整场朝堂之争。无论是哪朝哪代,是大梁还是雁回,和平年代亦有和平年代的隐忧,朝堂无一日安宁,从来没有他皇帝说出“无事退朝”的情况发生。好歹处理完了几样紧要的政务,退了朝,启明君遣退了身边几个闷声搬折子的太监公公,留下了一言不发置身于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之外,仿佛出神入化而去的弟弟长庚。


“这几日军政要事都由你代为处理,朕放心。”

 

长庚换下朝堂上君臣的姿态,对兄长的神色也只是多了三分亲近,仍是恭敬有礼的站在台阶之侧,微笑着答话。


“皇兄抬举臣弟了,臣弟自幼不谙政事,也就对用兵之道略懂一二。这几日没出什么大的纰漏已是万幸。见皇兄康复,臣弟便安心了。”


启明君拿起面前的两本折子翻了几翻,苍白的脸上露出还算欣慰的笑容,“雁回有你,我也算是后继有人。”

雁回皇室一向不拘泥皇位传子不传弟的规矩,启明君也算是个狠角色,年少掌权,开疆拓土,近十年来,未曾一天偷闲享乐,膝下无子。此语一出,其深意长庚自然明白——自己的长兄这是表明,有意适时让位于自己。

纵然他们俩经年兄友弟恭,一个攘内一个安外,不会心有猜忌,难免朝中有心者最会捕风捉影,见风使舵,早先便听葛晨提起朝野谣传,无非是自己兵权胜于皇权,有虎狼之心。外无战事时,便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启明君到底方到而立之年,屁股还没把龙椅暖热乎,难说不会有所忌惮。


目前形势尚不稳定,绝不能节外生枝,又演起君臣相争的阴谋论。无论他的皇兄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欲借此试探,自己都不得不多一份心。


长庚少年游历山水,文武兼修,十五六岁便进了军营中向老将军学习军法统帅之道,却对朝堂之间的尔虞我诈格外敏感,更对君臣之礼、权力之争尤其谨慎。他躬身,自然地露出惶恐之态,眉宇间又仿佛染上了三分少年的不羁。


“皇兄这是哪里话,臣弟能为皇兄征战沙场,已经算是物尽其用、人尽其职,得偿所愿,皇兄只长臣弟不足十岁,何谈后继之说?”


启明君打量长庚片刻,猜出个八九分,暗自叹了口气,只好转移了话题。“听说大梁那边的来使今年入境的人数略多些,可有什么问题?”


长庚的脑海里不自觉地显现出那日在西北荒园,黄昏后豆灯下的人影和惊艳的唱腔。


“多出的数人是大梁送来的戏班,已经命人查过了,都是些市井艺人,臣弟会派人盯着点,皇兄安心。”

 

 

 

待到长庚第一次正式拜访国魁先生时,已是之后大半个月。此时的西北荒园已经换了个模样——之前躺在院子里的那块石匾经人雕琢,已经嵌在了圆拱门洞上,其上是有力的瘦金体题着“故园”二字,笔法之苍劲,让常年练字清心、书法颇有造诣的长庚也暗自赞叹;门口一圈枯竹被尽数砍去,只留下底部的一节就势作了围栏,里面翻了新土,新栽的杏树苗子估计就是托葛晨进购的;上一次还干涸着的河道已经换上了活水,水源是连通到后山的浅溪,绕石而过的水流断断续续却仍旧连绵不绝,颇有意趣。


而上次只停着几只鸟儿的石凳上现坐了个形貌昳丽的男子。

 

雁回人的审美与中原人并无二致,民间还一直有个说法,说当今雁回皇帝启明和北旻将军长庚除了德才兼备,还生得好皮囊,是走在路上是无论男女都要回头多瞅上两眼的美男子。长庚从来都是当坊间玩笑听听,心里从没想过把男子的形貌分个三六九等。


但坐在石凳上的男子却好像是某幅仙人飞升图里走出来的一样——乌黑的长发未绾,只随意披在肩头,大概是因为碍事,被主人别在耳后,好露出侧脸。那张脸的每一笔仿佛都经过极为精细的雕琢,高挺的鼻梁恰到好处地勾连额头和唇峰,眼下如针尖一般细小的朱砂小痣宛若画龙点睛之笔,让仅仅是精致还不够的眉眼多了一分惊心动魄的美感。


待被人目光锁定,端详了许久的“画中人”终于从书卷中抬起头侧过脸,长庚才意识到自己这过度外现的爱美之心已经到了失礼的程度,他忙收了目光,迅速恢复到镇定的神态,微一欠身。

 

“失礼了。”

 


被人盯着看了一会子的男人似乎并不在意——举止仪态加上云纹图腾的素衣,他不难猜出来人的身份。于是起身回礼。


“这位应该就是雁亲王,北旻将军了。我这里实在没什么人在门口看着,有失远迎。”


看样子这就是上次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的国魁先生了。如今闻了声也见了人,就不怪乎他为何双耳有疾却仍然被尊为国魁了——上次的戏腔已是十足惊艳,又有如此标致的长相,恐怕潘安之美也未必能及,自然是当得起这个名号。更让长庚意外的是,此人讲话不似想象中儒生戏子那般斯文儒雅——蜕去戏腔圆润婉转如莺歌般的假声,国魁先生的声音竟极为沉郁阳刚。

 

…他的声音,比戏中软语还要好听许多。

 

“…哦,哪里,”长庚回应,“上次前来碰上先生练唱,想来不便打扰,耽搁了几日,今天才来拜访先生,实在不是待客之道。”


国魁先生闻言朗声一笑,书卷随便一合,将远道而来的贵客请进了屋。

 

 

“还不知道先生尊姓大名。”


“沈十六。”国魁先生桌上没有像样的茶具,大肚子茶壶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起身点了小火炉,水壶还没压到火上,淡淡的草药味先涌了出来。


“沈…十六?”


“哦,小时候家里穷,都说儿子贱名好养,赶上正月十六那天生,就干脆叫十六了。”


还真随意,听说过乡野村夫的如此将就,还没听说过唱戏先生这么不拘小节。


“那…十六先生。”长庚捕捉到空气中的草药味,顺势问到,“北疆不比中原,先生恐怕不适应吧。要是需要,我叫人抓几副药来。”

 

十六摆了摆手,“不劳将军费心,不瞒将军,我小时候生了场大病,每来头烧了半个月,耳朵眼睛都烧坏了,从那之后就时常服药,大概是到了北边更不适应,这几天药灌的猛了点,过两天适应了就好。”


言语间小火炉发出急促的气音,长庚止住十六,起身去炉火边沏茶。他暗中环视一番屋内的布置——比想象中还要简单不少,没什么不自然的摆设,唯能藏人的、半身高的木箱大开着箱盖,里面是几套颜色鲜艳的戏服,箱盖上还搭着件黛色的水袖长衫——连窗纸都破破烂烂,似乎丝毫不在意有没有人从窗外把里头的人看个遍。

 

“先生好雅致,把这荒了快十年的园子翻了新,怎么没想着把这巴掌大的房间好好收拾一下?”长庚将微烫的茶水放上茶盘,“若是缺什么,先生可以随时找我,若本就身体有恙,更不能在衣食住行上委屈了自己。”


“自然,”沈十六似乎对亲王将军亲自给自己端茶倒水的行为并不惶恐,还颇有几分乐在其中,“这不将军来得急,我这几日犯懒,还没顾上。”


“…”

 

其实神色镇定自若的长庚现下满脑子疑惑:这个沈十六怎么看都不对劲,但他又实在问不出什么端倪。难得遇上这种长庚一时理不出头绪来的情况,他正在思索下一步从哪里试探,这位十六先生倒是替他作了决定。


“长庚将军今日军务若不繁忙,不妨留到稍晚一些,虽然班底没带齐,人手也没凑出来,给您唱一出还是可以的,不能让您白跑这一趟。”

 

长庚此行随行没带什么侍从,跟着的家臣都在院门口本本分分地守着。十六先生雷厉风行,一盏茶喝完便起身去换上行头。长庚自然没有在人家内室待着的道理,索性信步在经过一番改造的“故园”里欣赏一番。

除去进来时看到的景象,园子的大体布局没什么改动,景观的布置也是顺着庭院建造之初的“四不像”江南园林添添改改。但大概因为多了这些人为的小心意,占地不大的偏殿显得更有温度了些。

 


说来也奇怪,虽然沈十六此人来头不明,身世成谜,怎么看也不像省油的灯,但同他片刻的交谈却让长庚感到久违的放松。明明自己是在试探对方,却在对方的闪烁其辞间被兜兜转转绕得放松了情绪。


着实危险。

好在…除了长庚敏感的直觉以外,确实没发现有什么确切的不妥之处。

 

石凳被阳光晒出几分热度,石桌上合起的书卷封皮已经被磨破了半边,直看得清一个“花间”二字。好像在这些景物的掩饰下,不入流的园林真得了几分江南的真传。


长庚不禁笑了笑。

 


但愿如此。

但愿他只是个戏子。

 

 


晚些时候,沈十六换上了一套行头。故园的戏台子还在布置中,戏班子又没备齐,只好是像十六自己说的那样,清唱一曲,只算不让将军白跑一趟。


比花魁的排场还要大些的国魁先生问北旻将军,可有什么想听的曲子,想看的桥段。长庚笑答,“先生这不是说笑了吗?雁北之地哪曾有什么戏曲之乐,最多是竹笛一削,吹几个小曲助兴罢了。”

 

“那在下就自由发挥了。”


十六脸上画了油彩,煞白和殷红撞在一起,色块遮住了那针尖一样的泪痣,铜钱一样的黑色发髻贴在他白净的额头上,唇峰染着血红的朱砂。似乎刚才如画般男子五官所有惊艳之处都被一种完全不同的表现方式所覆盖,浓墨重彩的变成另一种美。


“就唱一段,江南好。”

 

沈十六的几个字仿佛蕴含着他从十六到戏中人的整个过渡,当他背过身,再转向长庚的时候,长庚所看到的,便是另一个十六了。

 

 


          /  春阴处,风透春衫,雨透春衫。人家蚕事欲眠三。
             
            离怀百不堪。

            酒半酣,人在江南,心在江南。篝灯强把锦书看。
           
            烟雨暗千山。/

*

 


长庚被这一曲勾起了寥寥几笔关于江南的回忆——若说他是亲眼见过江南胜景,倒也不确切,他隐约记得自己到江南是深冬的季节:无论是何等胜景,到了冬日便少不了蒙上肃杀之气。即便是江南之地未上冻的河水,也不敌绵绵飞雪压下光秃秃枝杈的绝情。


沈十六戏里唱的是江南之春,他曾听前些年中原的使臣些许提过:进贡的丝绸布匹皆来自鱼米之地,素色印花多是染坊花一季的心思力气制成,工法手艺虽是来自平民人家,却寸寸暗含着南方锦绣山河的钟灵毓秀。

 

人家蚕事欲眠三。

 

然而此处十六的唱腔却多了三分迂回。长庚不敢妄称自己懂戏,却迷了魂似的,几次三番从大梁这位戏子的唱词音调中顿悟般捉摸出好几层意蕴  ——  既是唱农家蚕事,又何故接那句伏笔了“思故国”的一句“烟雨暗千山”?若只是唱那山水墨色便罢,偏偏十六的音调一转,应是缠绵悱恻、轻栊慢捻的时候,竟生出几分沉郁。


倘若草草一听,倒不大能听出端倪,长庚本就怀着几分警惕之心,又颇为入戏,这样一来,转瞬即逝的沉郁之悲被硬生生放大了许多,显得格外刺耳。


长庚按耐着心下的疑问,接着听跟在韵白后的口白。这部分十六不知用了大梁境内哪一处的方言,平仄之间,纵是长庚全神贯注,也没能顺利地听懂。好在这首曲目只是独角戏,没有等十六的“天籁之音”变成催眠小曲,唱声便渐弱下来,长庚的耳畔绕着最后几个意欲不明的音节,直到十六定格的动作缓缓收了回来,那戏子深情的气息也被玩味和审视的目光接管,长庚方才抬手鼓掌几声。

 


“先生这曲江南,算是让我这北蛮粗人领略了一回锦簇花繁的鱼米之乡。”


十六望着他,没着急回话。他脸上的油彩在烛火晚灯下绯红一片,黛色的眉尖微微一蹙。


“将军若是听出了锦簇花繁,也不妄我唱这一出。”他走下戏台,“不过不瞒将军,江南如此的景色,今后的一个甲子,恐怕是无法一饱眼福了。”


长庚倏地一愣。


“江南之地,本不如皇城相府,有兵力把守,人民渔樵耕读,经年不曾见过战火硝烟。可是炮弹打下来从来不长眼睛,仗打起来,由不得老百姓划安全区。战火不眠不休,恐怕老百姓的丧音也要不眠不休。”


沈十六的那双桃花眼仿佛暗藏着沁毒的刃锋,片刻前的柔情散了个无处可寻。


“将军以为,现下的江南是如何?”


长庚似乎还来不及对十六突如其来的推心置腹有所怀疑,就被对方一个问题问得接不上话——江南如何?他确实未曾想过。雁回踞北虽是山河虽广袤,终不及大梁国境横亘南北,经过几世几代的雕琢。启明君继位之后,早有吞大梁、统天下之雄心,但开疆拓土,从来伴随着攻城略地,无论是统治者还是带兵打仗的将军,谁不是先想着怎么赢?谁不是先想着破城亡敌、燕然勒功? 


如此便有了战争。


战争一起,太平就遥遥无期。然而历代君王只盼着战争带来强盛,常常忘记了战争最初的目的。战也为民,和也为民,说来轻巧。雁梁交火以后,恐怕涂炭生灵不只曲中所唱那覆灭了的江南。


既带来了这鬼火幢幢,雁回真的有能力,在这战火燃尽之后,还百姓一个太平河山吗。

 

“先生可是江南旧民?”

 

沈十六沉默了片刻,眼中肃穆裹挟着一闪而过的恨被压抑下来,换上之前那幅平淡又带着点戏谑的神情。

 


“不是。”他回答。


“只是大梁一个无处安身的贱民。”

 

“你…”


“戏子,原是芸芸众生里最不待见人的一行,都说戏子能误国。将军,戏子之言,不过是有感于曲中人事而发,方才一曲江南有化东坡思故国之意,我随意杜撰出几分来,将军只当戏言听过便罢了。”


十六轻笑一声,“再说,在下贱命一条,能为两国之和尽绵薄之力,已经是春蚕到死,蜡炬成灰了,在一国可安居一隅,吃饱穿暖,还得将军这么记挂着……”


长庚正被他深入浅出,乱用诗词的话锋搞得乱了思绪,抬眼看过去,正撞上那人的眼神。


“还得将军这么记挂着,自然是得知恩图报,好生伺候。”

 

他这话里也没藏着蜜、没藏着刀,但长庚就是被这莫名其妙的“知恩图报、好生伺候”搞得心猿意马。他干巴巴地接住沈十六的眼神,五指在小茶几下攥了攥衣摆,方才定下神。

 

“先生这是什么话?如今早已不是炎黄二帝后各司各业还要分个尊卑贵贱的时代,何况雁国久不兴文艺,别说谁胆敢把戏子当贱民,若是有哪位对先生不敬,我定不会轻饶。”


十六仿佛是被长庚的紧张逗乐了,连忙笑着摆手,“将军言重了,我方才不是这个意思…”

 

“先生说的没错。”长庚接着说,“青绾白发,伛偻垂髫,无论为官为将还是耕种走商,皆是人间客。国计民生,说到底谈的是民。先生这三尺戏台,唱得不也是家国河山,国计民生吗?”

 

“……”

 

顾昀被北旻将军这一个迂回战术打的哭笑不得——谈到江南沦陷,本就是顺着自己的脾气多言了几句,是自己想到那年在江南祠堂里看着百姓枯骨遍地,出出当时险些没喘上来的一口恶气。但说归说,顾昀心里有分寸,再论深些,难免有违自己“戏子”的身份。


谁知道这个小雁王长庚,倒是还对国计民生挺有想法,跟之前自己以为已经蒙混过关的话题较起了真。顾昀只好掀过刚才没撩完的话,倒了杯茶,结束对话。

 

 

烟雨暗千山啊。


顾昀心道。


若他真能想到这一层,倒比他野心勃勃开疆拓土的皇兄,和大梁那位天性多疑不省心的皇帝强多了。

 

 


-

 

 


雁回入冬。

 


“将军啊,”


将军府的家臣见长庚前脚进了府门,朝服还没来得及换,后脚就拿上兵符转身进了书院,料到怕是朝堂上出了什么紧要的事,已经出口一半的传信硬是堵在了嗓子眼,只得一副有苦难言、有冤难鸣的样子眼巴巴地望着来匆匆去匆匆的人。


长庚进了书房,但没带上门——因长庚素来对待属下,一者十分亲和,二者又不喜过度亲近,于是将军府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只要将军进了府里内室的门,就不肖下人跟着。若将军关了门,那便是外人回避的意思,若门开着,便是“有事上报,无事勿扰”之意了。


家臣思索再三,踮着脚在书房门口是战战兢兢走了几个来回,终于下定了豁出去的决心,抬手扣了叩门,掀开了过冬内务部刚添置的棉絮帘子——


“将军?”

 

长庚刚研了墨,铺开了纸张,见家臣畏畏缩缩、欲言又止的样子,叫人有事速报。那来人自然不敢耽搁,巴不得赶紧报完走人,侧身往书房里一站,哈了腰上报。


“葛大人派人盯着那戏先生的人回话说,先生这几日害病咳嗽得厉害,那边的大夫开了药都不太管用,园子里无谕又不敢擅请外医…您看…”


长庚刚落笔的手一顿,薄纸上旋即殷出一朵墨梅。

 

十六?

 


“几日的事?怎么现在才报?”


那来报信的家臣自然是有苦说不出,支吾着回答,“小的也不清楚具体病情,那人只道,先生说,将军军务繁忙,这种下人细碎的事儿不得烦扰将军……”


长庚皱着眉,向下人摆了摆手。那人如获大赦地溜出书房,找了个犄角旮旯把自己埋起来干活儿。

 

将军自和十六先生交心畅谈几番后,似乎在习惯性的待人之礼外,破天荒地把那位视为好友。若军务不忙,便踩着点三天两头寻些米酒、鹅掌鸭信、陈茶新曲的携着登门拜访。十六倒也热情款待,除非赶上刚喝上药,实在灼嗓子开不了口,总会是有几曲新调奉上的。


但这么一来一往的,本来就无法无天的沈十六算是彻底没了尊卑之礼,一口“将军”一口“殿下”便罢了,一会儿还冒出几句“公子”“小官人”的戏言,恨不得把长庚头上能安的各种身份叫个遍来取乐。长庚起初被他撩得面红耳赤,次数多了,冰清玉洁的储君也被拉下了海:若无旁人,便没好气地直呼沈十六其名。


听戏没听成个玩物丧志的纨绔子弟,却也着实被这戏先生的言语举止活活逼得有几分出格。


若不是葛晨是长庚将军的贴身亲信,又对他心性知根知底,了解他这么做目的仍是要进一步接近、好试探这个浑身不对劲的戏先生。恐怕连他都要以为,尊贵的储君和被这戏子迷住了头脑,丢了三魂七魄了。

 

可毕竟真到了朝堂上起火,十万火急的情况。纵是雁王有三头六臂,也再顾不上一个戏子了——

入冬以后,启明君的身体愈发不好,朝上朝下军政要务重新落回北旻将军身上。他整日被一担子事压得焦头烂额,分神彻查沈十六的来路也不得不暂缓一阵。只在入冬前命葛晨派人盯着故园的情况。


无论在和沈十六相处时是否有些许出格,朝堂政务上,长庚拿捏着分寸,行事格外严密小心——在启明皇帝的暗许之下对除内务府外所有大臣封锁消息,全盘接管皇帝直属部门军机处。其严谨程度甚至达到了连朝堂上听了什么都要高呼“不妥”“三思”的文臣都毫无异议的程度。


新约签订以来将近三年,参照雁回各地军备兵马修整恢复的进程,大梁厉兵秣马的气势必然不会低到哪里去,如果此时朝内混乱走漏了风声,辛苦打拼数年赢来的局面怕是难以继续维持。

 

然而一周之前,令长庚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在接壤大梁的南疆边界蠢蠢欲动的敌人尚且按兵不动,东部临海凭空开过来一排黑压压的海蛟——虽蛟头没有旗帜或画符,从开路兵着梁国样式的铁甲机芯,却支支吾吾扯着西洋口音的情况看,无疑是和平年代两头撮合,战乱年代化身墙头草,见风使舵的楼兰王国。


好在楼兰派来的探子蛟到底只是个“试探”的作用,还不三不四地披着人家国家的甲,挂着人家军队的灯——楼兰此举,点到为止,定不是轻狂无备,楼兰国王七老八十,却也不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的昏君。想必是受了大梁国的委托——若不出兵,楼兰、大梁两国关系破裂,及到战时,边陲治国在无援手;若出兵,实在出师无名,借口找的好听点是公海巡游,难听点根投机倒把混饭吃的海盗倒也区别不大。


长庚便没有下功夫往已经猜得七七八八的事情上问,审讯重点搁在大梁是如何知道雁回目前面临内部危机一事上。


雁梁对峙三年,双方之所以一直没有短兵相接,不是因为兵养得不够肥,粮屯的不够用,更多的是由于自古用兵之道,要求出师有名,并且天时地利。除去对峙主人公的两国和楼兰国,周遭依附于鼎之三足的附属小国,在战火起时必定一边倒向“正义之师”,箭头指向无故开战的一方。


引火烧身的事情谁都不想干。


除非有天时地利的战机,十拿九稳的胜算。

 

长庚三令五申强调多次,雁回境内大概没有哪个是脑子不好使听不懂话的,不知道什么叫“封锁消息”的。消息若不是从皇宫流出去的,可能性便只有一个。


——军情没长腿,必定是被人偷送出去的。

 

于是已经忙得昏天黑地,几天夜宿军机处的长庚又迅速张罗起皇兄和自己的亲信队伍,把相关人员里里外外排查一遍。审出的三四个无法自证清白,或是紧张起来实在是难以自圆其说的,姑且是不论真假,先押进了天牢——但如此的做法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难保军心民心起了一定程度的波澜。


一时间,长庚竟然要暗暗感谢大梁的皇帝庸弱无能、敌方江郎才尽,只敢用这不入流的方法前来试探。否则,若这个节骨眼上敌军中有个明白人,敢铤而走险、一炮照着雁回城猛轰。


此刻说不定自己就要奉命在城下请和了。

 

此时的雁回城池依旧固若金汤,长庚却仿佛感受到一种城破之前,灭绝式的悲怆。

 

 


等到他藏着这些心绪,把军务政务都处理妥当,方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打算带着自己府上的太医往故园走一趟。


长庚的王府离故园有不短的脚程,天色又不早,长庚担心路上耽搁了反倒影响病人休息,便直接骑马到了西苑墙下,连累着白胡子的太医和公鸡嗓的随从也在车上体会了一把日行千里的速度。但驻马之后,长庚还是叫那一众随从留下来看马,只带了头一次来故园、满身草药味道的太医进了园。


还没进门,就听到屋里瓷器打碎的声音。长庚心下一紧,疾行几步推门进了屋。

 

“谁……将军!”


滚着清花的小瓷碗摔了个粉碎,棕黄色的汤药正顺着说话人的衣袖滴在地板上。十六好像是刚刚惊醒,从床上坐起来,面带惊讶地看着五官扭曲、一脸痛苦的男人和同样是状况之外的长庚将军。

 

“…这是怎么回事?”见沈十六脸色不好,又半天没从床上下来,那手足无措的男人又忸怩地没了下文,长庚只好屈尊自己接腔,“十…先生没事吧?”


沈十六看着他,迟疑了一会儿,挤出一个调侃的笑容:“我能有什么事儿?离得八丈远。小曹,愣着干嘛,等人家将军帮你扫地呢?可没把魂儿给你吓飞了。”


被叫做“小曹”的这才回了魂,连声应着,手脚麻利地收拾起一地的狼藉。


“将军专程过来,恕我衣衫不整,又被那笨手笨脚的砸了药碗,没了药喝,一时半会儿唱不了也扮不了了。”十六从枕边拿起一片琉璃镜架在鼻梁上,复又看向长庚,“不过将军倒是可以听小曹唱一个,唱得肯定没我好,和东墙头飞得那只夜莺半斤八两。”


长庚见他还有力气开玩笑,刚才的紧张稍微消去了些。“不必,听说先生病着一段时间了,我带府里的太医过来瞧瞧——哦,瞧我这着急忙慌得,还不知这位小曹先生是?”


“啊,将军,我叫曹娘子,是前些日子才从南厢房那边过来的…原是炊事部那边打杂的,先生这边正缺个帮忙的,我在老家又学过几折戏,就过来了。”曹娘子这会子算是长了眼力劲,没等病怏怏的十六答话,赶紧上来自报家门,“刚才从火上端药忘了试温度,烫了手,就把碗给扔了,小的该死……”

 

“咳……小曹,不必自责,没伤着就不是大事儿,你小心清理了吧。”这曹娘子颇有点文质彬彬的书生相,开口却实在是同他的名字一样,古怪地多了些…娇气,长庚怕他大有说着说着潸然泪下或是以头抢地的意思,便制止了,“先生这边也是人手太少,改天我叫内务府派几个习医的懂病的来煎药,再分几个打杂的过来。”


曹娘子怯怯地望了床上的十六先生一眼,见那人一幅完全无视他的架势,专心致志地盯着北旻将军看,怕是要把将军那英俊潇洒的脸上盯出朵花了,只好悻悻地收拾着碎瓷片、烂抹布出了门。

 

“将军听哪个多嘴的说的?”十六悠悠地说,“睁着眼瞎胡编,我这偶感风寒,又不是身负重伤,偏要把将军从朝堂上拉下来给我看病,这不是存心折我的寿吗。”


“你可真是幽默的很,都躺着了还忘不了开玩笑。”长庚带来的太医在进退维谷小半柱香之后终于得到了允许,上前给端架子端得比将军都稳当的十六先生把了把脉。

 

“如何?”长庚问到。


“这……”


“内有郁结,气血两虚,心脾不足,似有顽疾?” 

十六见太医他老人家欲言又止的样子,非但不愁,还好心替人家解释一番。


“正是!”那太医倒是省了麻烦,松了口气。

 

长庚皱起眉头,看十六脸颊绯红,忍不住伸出手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沈十六却冲他勾勾手,长庚当他有什么隐情要说,忙俯下身凑到他颈边。

 

十六的使坏的声音便悠悠传了过来:“还是…腹有胎音,脉有喜相啊?”


“……”

 

北旻将军的脸上肉眼可见的红白一阵。

 


“沈十六!”

 


十六见他中计,毫不掩饰地大笑一阵——如果不是心口正绞着似的疼得厉害,估计要忍不住继续趁人之危了。好在他确实没这个力气。长庚也无意真的跟伤患较真,瞪了他几眼,复又帮他掖好了被褥,便收回了手。

 

“这也有几日了,听小葛说,你药没停,那怎么还不退烧?”


“呃…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嘛。殿下不必担心,我多捂几层被子,发一场汗就好了。”

 

长庚看着他满不在乎想打发自己的样子,心里生起一股无名火——仿佛十六这不是在隐瞒病情,倒是在隐瞒军情。十六大概是烧昏了头,但清醒着的太医只觉的这将军的眼里都快要迸出火星来了,登时捉摸着要不要找机会给将军开副清心静气的方子。

 

“先生,人虽如蜉蝣,但死生矣大,不应轻践其身。现在已经是数九的天,即便是风寒也不能再拖了。若是这府里安排的太医都不中用,诊不出个所以然来,改日命人从外头请个有见识的。”长庚压下心头的不悦,也不想再陪这个添乱不听话的病人打马虎眼猜哑谜,话说完便起了身。


“改日我就叫人请关外的圣手来,先生好好休息吧。”


见长庚起身欲去,没有功劳的太医连忙上前去打算开门引路,立份苦劳。谁料还没等他走到门边,长庚似乎被路上的什么东西绊了脚,不作声也不迈步,低头不知思考了什么,又回头望向闭着眼休息的戏先生。


那位小曹方才说过,是失手掉了那药碗。故园所用的瓷器,都是入冬前自己挑选了,当作礼物,派内务府前去更置的釉瓷器,若不是被内力着力震碎,或武器击中,只会堪堪碎成几块。


然而眼下入长庚目的东西仿佛不再是白玉般温软的瓷片,而是传说江湖上杀人不见血的封喉暗器。先前几乎被打消殆尽的戒备情绪,裹挟着不知名的忧怖,涌上心头。

 

他望着沈十六,良久,淡淡发声。

 

“先生这药,还是少喝为妙。”

 

沈十六睁开眼,愣是摇摇头说自己没听清。


将军对此行为习惯似的不甚在意。


“地上的碎瓷不好清理,先生下地多小心,别伤了脚。”

 

说罢,他踏过地上那几粒细小却格外扎眼的白色碎瓷片,迎着严寒,出了故园。

 

 

 


长庚在快要到王府的岔道口拐了个弯,往葛晨将军的住处跑了一趟。

 

“长庚大哥…”

 

葛晨迎到门口,正打算把长庚往厅里请,却见他没有坐客的意思,想必是带着命令,随即严肃起来。

 


“葛晨,派人去雁梁交界,如果需要,调动当地的监察司。”


“立刻彻查沈十六。”

 

 


-

 

 


其实那会儿顾昀眯着眼,看着长庚的脸色变了几变,心底竟不顾病痛的升起些诡异的乐趣。然而将军最后的一番大道理略为长了点,他读唇语的技术不够精湛,费了点劲吃透了理解了,还没来得及接招回话,那一脸正色的将军就带着几分小孩子的倔驴脾气起身告辞了。他也不好小孩子一样的缠着打将军陪他斗嘴打趣。


——况且曹春花的“药”还没端上来,就因长庚一行的突然袭击,不得不用内力击碎了碗,发出足够大的声响,向又聋又瞎的顾昀示警。


还是赶紧送走了这位贵客,好关起门来谈正事。

 

见长庚转了身,顾昀斜靠在床头闭目养神。没想着将军走了一两步,像是忘了交待什么一样停下了步子。顾昀隔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开门声,疑惑地睁开眼,见长庚站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回望着他。


“…将军?”


长庚的眼神中比刚才的愤怒、忧虑多了更多复杂的元素。可惜顾昀的琉璃镜没有那么细致入微,他只看到男人张口,朱唇轻启间大概是说了很简短的一句话。


“…什么?”他问,“殿下说什么?我这耳朵,实在是听不见。”


长庚愣了一下,随即微笑,提高了音量。


“地上的碎瓷不好清理,先生下地多小心,别伤了脚。”


顾昀被这位刚才还在气头上、这会儿又温柔体贴起来的将军再次杀了个回马枪,只僵着笑脸回了句“多谢”,心道还是听人劝好吃药吧,不怕药磨人,就怕大将军惦记。

 

 

曹春花在院子里目送北旻将军和随从一道出了外墙门,马蹄声和车轱辘声都急起来,才放下手中掩人耳目装装样子的木头片和砍柴刀,进了顾昀的卧房。屋里顾昀已经下了床,在桌上半支蜡烛的微光下打开了小指宽的小信筒,取出其中被他高烧的身体捂地温热的绢布条。

 

“侯…先生,消息怎么说?”曹春花压低了声音,一改刚才在雁回大将军面前的娇媚扭捏之态,神色凝重地接过顾昀手中的字条。


“楼兰那帮饭桶。”顾昀暗骂,“当初就应该直接让沈易先斩后奏,一支玄铁精兵先把雁南渡口给拿了…皇上找这群洋人当挡箭牌还不如送御林军那些少爷兵去前线。净他妈丢人。”


曹春花看过了布条,捻着在火上烧了,神色写明着痛心疾首:“就是说,咱们这次没机会了?”


顾昀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启明皇帝还是病得上不了朝,但从雁王长庚近些天的繁忙和谨慎程度来看,他应该已经全权接手了军机处。他是雁回不算秘密的继位储君,再往后,他就会进一步掌握实际皇权,即使启明一夜之间呜呼了,也不过是举国发丧,军心民心不会再乱。

如此一来,他们失去了最好的出兵机会。


如今雁回和大梁的兵力已经基本恢复,再拖下去,无非是一点一点磨尽大梁的气运。谁都不知道下一个机会要等多久,甚至,会不会有。


顾昀在昏黄的烛光下叹了口气。

 

 

 


-

 

 

 


大梁,京都。

 

沈易自接到按兵不动的命令就隐隐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先帝一张狠角色的皮下是颗优柔寡断、情深意切的心,安定侯未及加冠时连编带演一出蹩脚的《霸王别姬》都能给他唱得声泪俱下。但皇上却不同,他当年强行推行吏治改革,纵使几个三朝老臣叩首磕了个头破血流也没能拦住,对内是个真狠人;但遇上需要冒险一战的选择,他就谨小慎微到了让人着急的程度,柔情到太监看了都心急。


沈易清楚,那是千载难逢的战机。但他到底不是那个敢在先帝面前耍横的安定侯,没敢听顾子熹那一通先斩后奏的鬼话——上了顾帅的贼船,即使他万般小心都仍然觉得自己不够小心:自己替他掉了脑袋事小,自己脑袋一掉,他顾子熹也就成了断线的风筝,真正的弃子——明里暗里两个大将军都呜呼了,大梁的命数可真是难测了。


这种不祥的预感持续到收到楼兰兵败、灰溜溜赔了款弃了兵拍屁股回家的军报——算是彻底恶梦成真。但两面难做人的沈将军也只好是一面上书安慰皇上,往自己身上揽责任,一面往那只特制木鸟肚子里的小信筒塞布条,等着被远在雁回卧底的侯爷痛骂一顿。


一般木鸟送出去三日之内就会收到回音。即使没有回信,顾昀也会尽快将木鸟送回,一来方便大梁给他的命令及时传达,二来表明自己处境暂且安全稳定。但这一回破天荒的等到了第五天,那木鸟还没有飞回来。虽然边关那边的探子没有上报什么坏消息,但操劳命的沈易自然是一日没睡安稳觉,心吊在嗓子眼放不下肚。


传书木鸟还是自己在灵枢院当差时无意间发现的小玩意,安西之战沿途关隘把守严格,他们手下的副将葛晨把这小玩意改造了一番,竟成了沟通军情密报的唯一渠道,给僵持不下的战局带来了一丝转机。

然而京都和雁回之间岂是只差三五个关隘这么简单?


顾昀决意到雁回去时沈易恨不得趁他药劲没到没有防备,抄起擀面杖把他的腿打折。如此孤注一掷的计划,危险程度无异于荆轲刺秦王。自顾昀假死隐退后,他们两个是一明一暗两个大将军,凭心而论,虽然自己阵前杀敌、领兵布阵的能力不比顾昀差多少,但运筹帷幄,玩战术斗心法,沈易是明明白白,三个自己也不及一个顾昀。


况且他们两人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想过,也不敢想,顾昀若是…


这个大梁又当如何。

 

“我说老妈子,你省省吧。”他想起顾昀不慌不忙地收拾起他那些不知道从那搜罗来的“宝贝”,吩咐府里的下人该安置的安置,无处安置的自行顺走,收拾得半天,要带走的行囊里却堪堪只塞了几幅药,明显一副有去无回的样子,“不让我在朝堂上听那一群酸儒扯淡我已经要跪谢隆恩浩荡了,怎么?真让皇上他老人家金屋藏娇,把我当姑娘养啊?”

 

沈易攥着手中的玄铁虎符。


顾昀是甘愿葬身于这河山的。


然而当年的先帝是怎么想的,当朝圣上又是怎么想的?他们屡次削弱顾昀手中的兵权,又在必不得已时把烂摊子扔给他——困军中受危城,以少胜多取关隘,这次又是铤而走险卧底雁回,这二位皇上哪一次不是把他往万丈深渊里推,哪一次不是把他当孤注一掷、有去无回的弃子在用。


好在他顾子熹命硬,这么多回没死成。毒入耳目竟也没由着自己成废人,倒是把年少时在江湖师傅那学的暗器功夫和花腔戏嗓练了个炉火纯青。


——怕是早就做好了走这一步棋的准备。

 


好在沈将军焦急等待的第六天,木鸟全须全尾地回到了他的帅帐中。


——不仅是全须全尾,还待遇极高:是被一个戴着面纱的姑娘揣在怀里带进门,捧在手上呈上来的。


这个人,沈易认识。


——山西府陈家的大小姐,游历大江南北、妙手回春的女医陈轻絮。

 

 

 


“多谢陈姑娘专程传信过来。”


沈易好歹也是二十来岁的男子汉大丈夫,战场杀敌怕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在这位摘下面纱的陈姑娘面前竟然比上朝面圣还要紧张三分。


顾子熹这家伙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前些年刚中了毒躺在行军床上还能呼风唤雨地叫人帮他修书一封带去京城,这会子好得也有大半,戏都唱到雁回去了,让人虚惊一场不算,连木鸟都懒得送了,要让一个学医的姑娘风里来雨里去的,穿过两国边境给他跑腿。


成何体统!


沈将军之前积累的对顾大帅的心疼顷刻间消散的无影无踪,还尽数化成了几句暗骂。

 

“不必言谢。”相比较而言,倒是这未出阁的姑娘陈轻絮更坦荡利落些。“雁回近日各关隘把守森严,高处的哨岗夜里也有人看守,侯爷也是考虑着一旦木鸟落入敌手,即使其中没有传递信息,今后这条路子,也必定是断了。”


“还请将军日后也多加小心。兵行险招,自然容易出奇制胜,但若有可能,还是找个更安全的法子。万一有异动,侯爷也好全身而退。”

“此言有理。但陈姑娘此番出入雁回,可保全自身已是有惊无险,恕我直言,大梁和雁回的局势一触即发,虽医者人心,但陈姑娘还是多加保重自己,少去那凶险之地。”


说起来沈易是在先帝病危时,和顾昀一同,偶然结识了山西医者世家陈氏。再后来到顾昀中了蛮人之毒时,陈家大公子已经驾鹤西去,正是这位看上去温雅顺从的陈姑娘从大草原上快马加鞭回京,不眠不休、忙里忙外地熬了三个日夜,竟把顾昀从鬼门关拉回来。


一夜之间,皇城相府便传开了,仙医世家陈氏后继有人,这女神医怕是华佗再世,也未必见得。

 

然而这陈家毕竟和皇室、侯府都没有一星半点的联系,单凭世代医术过人的美名,断不致于由此声望。此番又出入雁国如履平地、毫发无伤……


沈易暗自生出几分敬意:这得是何等的人物!


“多谢将军。我自幼便和兄长一同到边境、异乡寻药助人,侯爷于在下有救命之恩,没能尽除侯爷身上的余毒,已是我辈之愚。好在我行医这些年,在雁回驻足三年有余,曾救治过王族,好歹有几分薄面,和平时期,自是安守本分,此次危难之中,能偶然相助,自然义不容辞。”

陈轻絮说这些话的语气平淡如水,表情也丝毫不起波澜,若不是那一份平淡中自带着一份自持有度的气质,颇有些侠士之风,恐怕又要让坐在对面的沈将军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陈姑娘高义,那就麻烦陈姑娘,若雁回那边有异动,能尽数告知。”


“将军放心。只不过……”


陈轻絮迟疑片刻,内心进行了一番简陋的拷问斗争,还是向沈易开了口。


“侯爷的顽疾此次有加剧的势头。常人若感风寒,一剂药服下便能好个大半,但雁回那边的汤药对他却不起作用。所以那边才会允许我去看了两次。”

“蛮人用毒凶险,侯爷能死里逃生,已是奇迹,但此疾未得根治,若不精心调养,任其发作,定然不好。之前维持他听力和视力的汤药作用的时间也在缩短,我增大了剂量,但如此一来,对身体的负担也势必会加重。”


沈易短短片刻经历了大起大落,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作答。一来,顾昀每次的回复只寥寥数字,或是根本没有。即使他有意问及顾昀的身体状况,也会被对方直接忽略。他根本没有意识到顾昀身上的余毒仍然在一天天地掏空他。


何况那人在眼前时还要嫌弃自己话多管得宽,目前以这么特殊的方式,在那么危险的地方,即使自己有心规劝,恐怕话穿不到雁回,就被边界的风给吹散了。


陈轻絮见他不作声,心下了然,思考再三,却还是多嘴了一句。


“沈将军,我认为侯爷已经不适合留在雁回了。”

 

“多谢陈姑娘。这件事,我会向皇上请明的。”

 

 


沈易送走了陈姑娘,命亲信快马加鞭,将顾昀那边的消息报到了宫里,算是暂时从麻烦堆里抽了身。然而大梁安定侯皮下的两个大将军如今跑了一个,等着他的自然还有堆积如山的军情要务,沈易坐在烛灯下,却宛如杵在一片灯下黑。


顾昀派陈轻絮送信,而不用木鸟直接传书,方才心急不及细想,现下看来,绝没有那么简单。若是因为蛮毒发作,怕是已经到了卧床不起的地步,常人看来,半个身子已经进了鬼门关了;若是…他自觉已经受到了怀疑,木鸟不再安全,确有不曾提及需要更换联络方式,恐怕是料定短期内自己可以“自证清白”,逞强着不让大梁这边横生变故。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或是更糟糕的,两者皆有,沈易都认同陈轻絮的意见,顾昀应当立刻撤离雁回。然而一则将在外,二则当初隆安皇帝李丰愿意以此法行事,是已经做好了牺牲顾昀的准备,如今若将他召回,不但在朝中顾昀的地位不保,更是直接败露了大梁不轨的居心,同雁回又结下一桩仇来。

 

皇上会让他回来吗。

 

即时皇上恩准,他又如何回得来。

 

 

 

-

 

 

 

雁回的四五月份,虽已是仲春,仍不甚见回暖。托大梁和谈新约之福,收纳了承诺上交的紫流金,雁回的国库略有盈余。今年给故园的供暖也始终没断过,沈十六先生总算从睡得多醒得少,咳嗽一阵就仿佛要一口气喘不上来的状态,养回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剩下一天也不吊嗓,偏生把玩着一只竹笛聒噪人的样子。


自上次探病而归后,长庚再次命葛晨等亲信赴边境彻查沈十六身世。然而数月归来,仍是查不出半点端倪,再者,别说这沈十六家里人恐怕早就死绝了,不然也未必由这端庄大气的美男子吃酒玩乐学唱戏,就是真还有那么一两个活着,大梁汉民姓沈的数不胜数,平民百姓里目不识丁,以出生日子、家中长次为名的更是不胜枚举,恐怕光叫沈十六的就不只这国魁先生一人。


能查出个所以然才怪。

 

好在天牢那边的审讯有了头绪,兵部尚书的家臣亲信是个儒生,禁不住严刑拷打,几轮之后,便招认下来,自己是贪慕富贵,被大梁边境的探子买通,卖了两三回看似无关紧要的情报,走漏了雁回朝内不安的状况,才险些惹来大祸。


如此,这一轮中,沈十六的嫌疑算是暂且洗去了一些。

 

然而摔碗一事如鲠在喉。戏班北上本就怪异,长庚猜想他们不是要放长线钓大鱼,从内部削弱雁回,就是想等待时机,窃取军报,助大梁出奇兵。因此,他还是一面命人继续扩大查证范围——除大梁京都、京郊以外,调查江南、江北一线,同时,在同等范围内调查沈十六身边这个叫曹娘子的人,一面暗中关切着沈十六着身体康复的情况。


见那人又游手好闲学起了笛子,没日没夜偷起了酒吃,估摸着是好了八九不离十,他便趁休沐,屏退了侍卫,只待个随行的仆从去往故园。

 

长庚在院门外下了马,见门口一字排开,站了七八个下人。往日里就是自己称车架来,也没一人半影迎接,怎么今天这大梁的金枝玉叶突然得闲了,太阳都打西边出来了?


“先生身体没有大好,怎么不在屋里伺候?”


几个小厮两两结合使眼色,半天也没决定出谁开口回话。长庚虽不是急性子,不会为难下人,也难免疑惑,正要再问,园里又跑出一个下人,行色匆匆,迎面差点撞上自己。那人慌忙跪下,长庚一看,原来正是曹娘子。


“将…将军!”


长庚看他也一脸菜色,以为沈十六真出了什么事儿,也顾不上再问,便要进门。谁料曹娘子竟麻利地起身拦了他:


“将军!恕,恕小的直言…您这会儿还是先别进去了…我们家先生在兴头上,正吹笛子呢。”


长庚更是一头雾水了,“吹笛子?”


吹笛子有什么不能看的?


难不成大梁中原人,吹笛子还要求脱了衣服光着,只能关门闭户、自我欣赏吗?

 

“不是…将军,这…”曹娘子像是刚经历过一场大劫,死里逃生般的,“我们家先生吹笛…振聋发聩…有,有,沙场退敌,杀人于无形之中的功效,将军还是…别进去受罪了…”

 

“…”

 

长庚被这群面容憔悴枯槁的下人搞得哭笑不得。来都来了,没见到沈十六,他自然没有打道回府的道理。再说目前这曹娘子的身份也在核查之中,他如此阻挡,长庚更不能一走了之乐——更别说理由听起来这般莫名其妙了。


“哎,小曹先生言重了,丝竹管弦之乐,只有旋律音调不甚相同,好听与否,也只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不碍事,我且进去,不打扰先生,在内院待他吹完。”


曹娘子见将军这是铁了心要找死,阻拦也无用,只好灰溜溜先求自保,又缩回到门楣外,团了纸团往耳朵里塞。

 


长庚风雨无阻地进了故园,心情算是舒畅,然而他的舒畅绕着小桥流水没转够半圈,就被一如惊雷之声劈了个粉碎,大梦方觉。

 

“……”

 

北旻将军明白了,曹娘子确实没有谎报军情、恶意隐瞒——但是门外那帮废物,全该领劝谏不周之罪!


这沈十六吹得哪是笛子啊,这是离魂咒吧。


长庚头一次觉得,街头那些老乞人自学自卖的破铜管儿还挺悦耳的。

 


“…戏唱得惊为天人,这笛子吹得怎么…”


也惊为天人。

 

他在那支离破碎的离魂咒里揉了揉眉心,硬着头皮走向那人坐着晒太阳的石台,不顾十六先生闭着眼正自我陶醉,一把抢过不知道谁给他削的竹笛。


“哎——哟,将军啊,你来啦?来了就来了,抢我笛子干什么?”


长庚皱着眉头,把竹笛别在自己腰间,“谁给你造的凶器…你还是留着嘴好好唱戏吧。”


沈十六也不恼,反倒笑着在石桌上撑起脑袋,一脸找事地望着将军,“没人给我造,我自己雕着玩的。将军若是给我抢走了,可算是拿了我的信物,礼尚往来,改日记着还我一件。”


长庚早被他这不着调的调戏唬惯了,要这会儿把笛子还了他,他马上就放回嘴边接着吹。“甚好,先生的信物我收下了,先生想要什么,我改天亲自做好了送过来。”


沈十六见他不吃这套了,暗骂这小将军治国理政还是不够忙——这调戏人竟是近墨者黑、越来越上道了,干脆开始他更进一步的耍赖皮,“好啊,将军拿我个竹的,不得投之木瓜,报之琼琚啊?我看也不烦将军费心,改日从您府里凿出半块糙玉,叫人给我做个玉笛就行了。”

 

“…”合着再送你个声儿大的,让你可劲吹? 

 

长庚不再跟他纠缠什么投桃报李,前言不搭后语,乱用诗句的茬。
 

“十六,风寒可都好全了?”


“自然,这不,全须全尾的在您面前坐着呢。”

沈十六大言不惭,自己端坐白玉台,看着北旻将军一棵松似的站在旁边。


“将军来得巧,今晚戏班子有场,唱给东苑西苑执勤的弟兄们的,开春就答应他们了,好不容易等到我这副懒散骨头歇过劲来。”


许是因为今日不读诗书,不待外客,这会儿沈十六没有佩戴那片琉璃镜,长庚看着他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笑起来弯出一个温柔又狡猾的弧度,不见一点谈天说地时的锐气,也没有脂粉点染下多情种的媚态,却同样让人移不开眼。


“将军要留下来听戏吗?”

 

长庚身边没带侍卫,按理说算是私下来访,不宜久留。但想来虽没有亲卫护送,北旻将军的武力,就是给三个胆子估计也没人愿意一试究竟,况且宫中府中的事物皆毕,自己实在没有搪塞推脱的理由。便自然而然地留下了。

 


当日傍晚,戏班子在故园外,连通东西苑的廊道上搭好了戏台。沈十六在帷帐后面换戏装,曹娘子算半个戏先生,又是伴唱的配角,一道帮衬着在帷帐内布置。长庚自是看客,便同值守的侍卫们在戏台前坐席安顿下来,听他们随意聊些无关军政的闲天。


暖场造声势的小调是曹娘子和几个曾在台上露过面的小戏子唱的,不算出彩,但比起行军令的鼓声号声可要悦耳的多,听戏的不似王府贵公子那样懂戏,只干觉得精彩,不合时宜的鼓掌叫好。


这叫懂戏的人看,挺煞风景,长庚却不以为意。这些小侍卫虽没上过真正的战场,但无一不是离家从军,经年累月地挤在那军营里,虽不至于面临生死,却也是抱着为国捐躯,马革裹尸的信念的。

若是他们能像富贵公子、寻常百姓家那样,隔三差五的携妻儿听听戏,听懂听不懂的,只跟着热闹拍手响应——将军卸甲归田,百姓安居乐业,那才是真正的太平盛世。绝不是像这样,过半的军民要终日惶惶不安,时刻胆战心惊。

 

要多强大的一个国家,多强大的一个君王,才能支撑起这样的太平盛世。


大梁曾经做到过,而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国君无治国只能,朝臣无为民之心。


雁回……


必须从大梁手中抢下这行将就木的安稳局面,才能再造出一片太平盛世。


如今局面,除非取得胜利,战火不会平息。

 

只有雁回,

——或许只有自己,才能恢复,沈十六戏里的那个江南。

 


他要试一试。

 


这么想着,曹娘子带班唱的小曲已经息了声,这会子沈十六刚从帷幕后上来。他今日的戏服红艳艳一片,领口绣着一圈祥云纹路,乍一看倒是像哪里新娘子出嫁时穿的红嫁衣。不过头上的金雀钗玉搔头要更张扬大气些。报曲目的小生方才捏着嗓子吆喝,长庚才听出,这一出叫做“此生慢”。

 


/红料惊破那残梦春雪,拨碎了如意算盘,


相似入骨肝肠断,明知我故犯。


频频回望梦中暖,迷途尽出我问青天,


莫把痴心做笑谈,知返也不返。/

 

/这一生短,锦里春光空灿烂,
这一生慢,无涯渡口无余澜。/


*

 

 

长庚听过沈十六唱思乡的,咏春的,诉衷情,诉男女痴怨的,每一出戏仿佛都有沈十六暗藏在其中独特的用意,然而他却不能每每解出。那一曲此生慢,好像不是这其中任何一种感情,那其中有无奈,却无悔。


沈十六站在戏台上,融进戏里,但他唱的,到底是谁呢。

 


长庚是有意接着思索下去的,然而似乎有人不愿给大将军面子。


长庚出神看着戏台上的沈十六,全然不觉混入听戏人群中的蒙面客,直到一直随行的侍从一声痛呼,和那半句没出口的“将军小心”,长庚听着声音来源迅速闪身,躲过那蒙面人的一记短刀。


随着蒙面人显露身形开始动作,人群终于混乱起来。台上的戏班子自然也是慌忙逃窜,曹娘子从帷帐里探出头来,似乎是被混乱吓了一跳,慌忙呼喊着“十六爷”。沈十六倒是显得镇静一些,他目光投在长庚身上——


偷袭的人四面八方围过来,大约有十来个,个个身手不凡,十来个驻守的卫兵不是他们的对手,不一会儿就到吓了一片。


长庚虽然是身手不凡的将军,但眼下除了随身的佩剑,既没有长弓箭矢,也没有护甲轻裘,一个单打独斗,只能是以守代攻。他一剑削去面前那个蒙面人的臂膀,血溅了一身,他转身清理后面攻过来的蒙面人,转身间却看到沈十六没有随戏班子撤出,而是站在戏台下一个不显眼的阴影里。


长庚既想呼喊他,让他别愣着,快走,撤到故园内,那里有侍卫保护,这里援兵马上就到。又怕这样会暴露十六的行迹,这群蒙面人意图不详,难免清理今日在场活口。


蒙面人被长庚解决的剩下两个,故园的侍卫姗姗来迟,从天而降。正当长庚松了口气,抽身奔往沈十六的位置,想保护他离开时,他却看到沈十六竟向自己这边跑来。

 


“长庚!”

 


长庚下意识地回头,只见是那个少了只胳膊的黑衣客,他的黑布面罩已经掉了下来,露出一张令人生怖的脸——那耳根到嘴角有一道丑陋的疤痕,额角露出一块灰青,竟是个整块的刺青。那黑衣客拉开黑衣,怀里竟是块紫流金匣子。


是死士!

 

长庚抽剑欲刺,但那死士已经动手,引爆的速度必然快于长庚拔剑相逼的速度。

 


“将军!”“殿下!”

 


长庚一手执剑,一手奋力扯住那死士的衣领。


即便是被炸死,也不能便宜了那帮混蛋。

 

更不能…

 


他还在那里,离死士不足两尺的戏台下。

 

 

然而,长庚预想中的玉石俱焚并没有发生,已经点燃的引线被一个不见形迹的东西生生割断,随之血肉模糊的,还有那个黑衣死士紧握引线的双手。


长庚来不及迟疑,手起剑落,那死士彻底咽了气。

 

 


那是什么?


是什么人,下手能快过最接近杀手的自己。


是什么武器,能在无形之中、刹那之间,生生切断人的皮肉,甚至筋骨。


前来援救的驻兵都是没上过战场的少爷兵,剑都未必出得稳,那些死士总不至于这种时候窝里斗,自相残杀。


东西苑走廊没有树木遮挡,唯一可藏人的戏台帷帐又让那群逃窜的戏班子扯得七零八落,早就没了屏障的作用。这里根本不可能藏着个手拿利器的隐形人高手。

 

还会有谁? 


还会是谁。

 

 

 

“长庚!”


沈十六冲上来,长庚仿佛受到了比爆炸式袭击还猛烈的震撼,一时间竟失神的没有回应。他扯下自己头上累赘的钗头璎珞,挽起大红的水袖,拉起长庚每攥着佩剑的手。


“长庚…殿下,你有没有受伤?这些死士的武器可能带毒,你检查一下…长庚!”

 


长庚没有回答。

 


他望着沈十六,忽然不知道想什么,说什么,做什么。


恍惚间脑子里只有那声长庚。

 

 

 


-

 

 

 

国之储君,亲王将军遇袭,这怎么说也该是惊动朝廷的大事。但恰恰因为遇袭的是北旻将军,雁回秘立的皇位继承人,这件事情才被他本人执意压了下来,没闹的满朝风雨。

 

“上报?往哪上报?”长庚对一脸激愤的葛晨说,“最高集权机关军机处是我统领,摄政理朝、调度兵力也是我全权负责,连弹劾我自己的奏折都是我自己批复,你的意思是,把我遇刺的消息通知给我卧病在床的皇兄吗?”


葛晨像个浸了水的鞭炮,哑火了。

他刚奉命从雁回边境暗查归来,就听闻自己的大哥,将来的一国之君,只身斗死士,差点被炸死,魂儿都吓没了。可怜他脑袋挺大,但毕竟只有一个脑子,一下子被愤怒和后怕卡冲昏了头的后果就是,忘了自己的大哥四舍五入算是真正的掌权者了,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有皇兄、佛师、老将军罩着的少年了。

 

“那…那,我去查清楚那群死士的来头。”

葛晨话没说完就急冲冲地要查案去,被长庚叫住。


“你别急,这事儿我已经让卫队和监察处派人去查了,不出意外,应该这两天就会有确切的结果。”他放下批折子的笔,喝了口半冷不热的茶,大概嘬得太急,那一口凉意让他不禁微微皱眉。


“我让你查的事,有进展吗?”

 

“有,”葛晨终于从大惊大乱中回过点神智来,“不过,不能确切说是查到了。虽然沈十六依然查无此人,但我们扩大搜索范围,在江南温泉山庄一带,打听到一个人,可能和沈十六先生有关系。”

 

“谁?”


“大梁的镇国将军,沈易沈季平。”

 

这个人,不需要葛晨继续介绍。,算是长庚在战场上的半个熟人了。他自诩对这位敌军大将的家室背景多少有些了解,这个人文臣出身,还进过灵枢院,算是个半道出家的将军,家底倒是清白,即没有和皇帝扯不清的关系,也没有在朝廷结党营私的记录——更没听说过这家风颇为传统的沈家出过大梁第一戏子。


“我们也查到了曹娘子的底细,他真名叫曹春花,曹娘子是他小时候的乳名,他曾是大梁安定侯府的内臣。”

 

安定侯?

 

长庚在开战前些年,一直在东瀛战场作临阵指挥,真正领兵准备同大梁交战的时候,已经是邻近合约签订的两年。那时候传闻安定侯已经身受重伤,后来雁、梁大战,大梁已为安定侯办了国丧,也正因此,全军上下群龙无首,最强武器玄铁营被拆得零落四海,这才给了雁回作致命一击的机会。

 

“大梁历隆安五年,安定侯顾昀薨,沈易暂代安定侯职务,曹春花没有归入沈易麾下,而是…而是,辞军从商,随一户义商奔波游走在江南一带。”


江南一带。又是江南一带。

 

“据说,隆安四年安定侯负伤时,也曾在江南一带养伤。”
 


安定侯,顾昀。


长庚虽与他素未谋面,却自觉不应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

这个名字掷地有声,如一根顶天立地的镇殿之柱,替大梁安邦定国了多年。大梁自元和之后已是日薄西山,朝中军中江河日下,从外属国的角度看,可以说是顾昀,撑起了大梁这片奄奄一息的江山社稷。


他死了,长庚不像满朝文武那样觉得欢喜,也不敢替他悲哀。

两军交战,他们终究立场不同。但为将者,似乎都有一些隐秘的心有灵犀,长庚早年也曾猜测过,这是怎样一位将军,拖着伤病的身躯,背负着沉重的朝纲军务之压,一次又一次的挽救大梁这个扶不起的帝国。

这才是真正的将军。


那时候的小长庚刚打过几场胜仗,却从那位大梁的安定侯身上,看到了经历一次次失败后,依然忠诚勇毅、背负着百姓希望,山河残魂的英魂。

 

可是这样一位肩负着大梁希望的重臣,他的死,却不合时宜,偏偏在大梁国最危在旦夕的时候。可越是这种时候,按理说,越应该对安定侯的死密不发丧,待局势稳定,再作打算。


为何大梁皇帝却要像他们送来的国魁这样,大张旗鼓,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的顶梁柱、定心针,大将军顾昀死了?


大梁的皇帝没有治世之能,却也不是个傻子。此举并非当初启明君所想的那样愚蠢简单。

 


顾昀是真的死了吗。

 


“殿下,我们怀疑,”葛晨看着将军越来越沉重的神色,却不得不接着说下去,“沈十六是个假身份,他真正的身份另有其人。”


“葛晨,”长庚止住他,“别再说了。”

 

 

长庚记得沈十六刚到雁回的时候,搬进故园,他头一次去试探他,隔窗听他唱了一出“塞下曲”,隔日他便遣人验明了这位先生的耳目之疾并非伪装,大梁京城中“国魁”的名号也算响亮。

那时候他庆幸,好在他只是个戏子。


他们逐渐熟络一些,听这个本应是不谙世事的风月之人,台上台下隐秘地透露出和自己相似的家国之志,他也没想到,头一次真正体会到“高山流水遇知音”,竟是与一个异国押送来的戏先生。

那时候他还在想,希望他只是个戏子。


直到天他拉着自己的手,罕见的露出认真的神色,一遍一遍唤自己长庚。他身后是被暗器切去了手指的死士,而能刹那断骨,见血封喉的兵器,只能是大梁玄铁营,割风刃制成的暗器。

 

——可他不是。

 


葛晨和亲王殿下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他这位大哥似乎从来没有什么风雨欲来的情绪,哪怕遇上再大的事,他也能风轻云淡地想出最稳妥的解决办法。即使是在少年时期,朝政突变,启明君即位,同时面临着身世之苦和分担社稷之重的困境,他没日没夜地在护城军帐内忙了三五天,再见时,他脸上也几乎看不出疲惫和不安的神色。


曾有一次葛晨随长庚去往东瀛前线,两军对峙,胶着不下,辎重粮草都消耗殆尽,许多更为年长、更资历的将军都险些慌了阵脚,年轻的统帅却只是到,“平心静气。”


平心静气。仿佛越到大敌当前,局势混乱的时候,这位小殿下越能沉得住气,看得清形势。所以几乎所有人,包括作为他多年亲信的葛晨,都习惯了在危难时信任这位独挑大梁的少年将军。大梁有安定侯顾昀荡平敌军,保四方安定,雁回就有北旻将军长庚运筹帷幄,屡屡化险为夷。


可是葛晨面前的将军却露出了极为罕见,甚至前所未见的神色。

那是什么?


不是脆弱,不是愤怒。大将军脸上依然是平静如水的样子。如果不是那紧握折子,指节几乎微微泛白的手,那因咬紧牙根微微牵动的皮肉,和…那样的眼神。


仿佛某种小心藏起的珍宝,最终得而复失。

 

长庚的目光没滞住太久,很快就转移到手中的折子上,似乎刚才葛晨的汇报,和某种不言而喻的假设,都是葛晨在脑海里兀自进行的,实际压根没发生过。


他犹豫片刻,刚想开口请将军明示——这沈十六是审还是不审,安定侯之死存疑是报还是不报。小脚的老公公便形色匆忙地跑了过来,像是被谁催了命似的,一进殿就扑通一声跪下来,大口小口喘了一会儿,终于是回过劲来。

 

“殿下,陛下传旨,诏您即可入内堂议事。”

 

长庚起身,回了那小太监,只令他稍后,自己更了衣便去。


他迈出两步,还是回头知会了正帮自己收拾着折子,准备送回军机处的葛晨。

 


“此事…不要外传。”

 

 

 

-

 

 

 

顾昀前脚回到故园居所,曹春花后脚就惊魂未定地跟了进来,脚底生风,电光石火反手闩上了门。


“侯爷,你没……”


“嘘——”


顾昀侧身到窗边——那破窗户纸他始终没换,不是真的心大不怕人惦记,而是若隔墙有耳,即便把这门窗都换成琉璃质地,也难保不走漏风声,反倒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曹春花跟随安定侯身边多年,加上本就有点小聪明,见顾昀打出噤声的手势,立刻明白了对方手语交流的暗示。他跟着护国寺的一帮和尚江南按兵时学了不少手语,比划起来也行云流水,倒不比说话费事。


顾昀也确实到了该吃药的时候,这会儿除了谁趴他耳边跟他耳鬓厮磨,估计非得扯着嗓子半吆喝他才能听清。曹春花问他是否受伤,他摆摆手,顺便三下五除二动手摘了身上的行头,红罗锦绣同叮叮当当的铜片一起被撂到地上。


曹春花:方才偷袭的,是冲雁王去的? 


顾昀:废话。


曹春花自知理亏,复问:是他们朝内又出了乱子?之前听厨房干活儿的太监宫女说,朝中有些反对雁亲王掌权的…

顾昀做出一个打断的手势,却没有继续回话。


曹春花被打断了话,心里正一阵奇怪。按理说他家侯爷在那么危险的刺客身边观察这么久才回来,现在缺得不正是自己的内部情报吗?自己也没说什么废话,怎么就……


难道…

 

曹春花:侯爷的意思是…是我们的人?


顾昀余光扫了眼窗外,轻微点了点头。


曹春花懵了。他作为亲信,也作为侍卫,在故园照顾着化身戏子的安定侯,要问侯爷几时起几时息他未必清楚,可每次大梁境内传来的军报、命令,都是由自己接收,在安全的时候转交给顾昀的。上回冬日里顾昀秘密托以名医身份前来的陈家家主陈轻絮姑娘携木鸟回京,此后那边就再没有明确的指令——没有指令的意思就是稳妥行事,这刺杀北旻将军,怎么看都不符合稳妥行事的要求。


证明陛下并没有属意顾昀进行刺杀。


再说顾昀哪儿来的十来号假扮蛮人的死士?

 

也就是说,此次行动,是大梁,绕过他们自己安排在雁回的大帅——不顾安定侯是否会因此暴露,走的一步险棋。


曹春花:侯爷…沈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顾昀:现在大梁境内全面推行击鼓令,玄铁营统帅没有私自调用兵力的权利,这不是季平的意思。


曹春花:侯爷是说,这是…皇上的意思? 


顾昀没有回答。

 


其实即使不是击鼓令在前,今日行刺者面上纹狼头刺青,伪装蛮子——这种死士他曾在西南剿匪时见过。他们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军部,也不属于御林军,而是直接听从皇帝调配。去岁自己送出的情报本是为了暗示战机,但皇帝李丰不愿兵行险招,最终错失良机,那之后,他几次通过陈轻絮、往来商户中的探子,向朝廷透露了雁回国内已经是储君长庚全面掌权的形势。


既然已经错过最好机会,还引起了雁回的戒备,半年之内,不宜再通过出奇兵的方式挑起战事。玄铁营重新集结不过两年,且不在他眼皮子底下,目前状况如何还很难说,他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请求暂且按兵不动。


他想到李丰不会这么安心装孙子——他要真能沉得住气,当初就不会在国库空虚的节骨眼上和楼兰闹崩,才导致雁回攻城的时候,楼兰国拒不出兵援助。但是他没想到李丰干脆连兵都不调了,直接调了几个死士打算来一出“擒贼先擒王”,名不正言不顺先抓了掌握实权的长庚再说。

 

亲娘啊,他当启明君是一口气吊到现在是为了多吃几口白饭的吗?人家雁回军机处重臣、兵部十八将军都是徒有虚名混饭吃的吗?

 

他拆下水袖,那被他贴身捆绑在小臂内侧的一个短“弹道”露了出来,里面紧紧压着三只精巧的“燕尾镖”,最上面那一片已经染了血迹。


曹春花接过顾昀拆下的“弹道”,看到燕尾镖的染血,感觉今天这风云突变怕不是要把自己紧绷的神经挑断了才好。


但是他还是战战兢兢地打了手语问清楚。

 

“侯爷,你救了…长庚将军?”


顾昀给了他一个白眼,权当是默认了。

 


顾昀当时来不及纠结长庚是否会因此看破自己的假身份——反正他早有预感,那小殿下就是没看破,也从来没彻头彻尾的相信过自己。安定侯顾昀假死的真相被他们挖出来也是早晚的事。毕竟启明君当年的心思放在开疆拓土上,每动脑子捉摸,不代表长庚这个心思极重,思虑周全的军机处统帅不会拐过头重新捉摸。


他当时的第一反应便是,长庚不能死。

 

此时长庚已经是实际上的雁回皇帝,若不杀他,只是其它方面违反合约的挑衅试探,雁回或许还会因为时机未到而暂不追究。一旦长庚被刺杀,在边境防线按兵不动的军机处十八将军会立刻冲破和平防线,碾平没有玄铁营驻守的北梁三大关。一旦北边防线失守,门户大开,大梁必定会调玄铁兵甲在北部应敌,那么始终处于弱势的西部防线将暴露于虎狼之下。

若届时养兵三年、目前还算是臣服于雁回权势下的东瀛兵与雁回联手,大梁将四面受敌。


到时候的战争,将不再是大梁与雁回之间的,而是牵一发动四境之邻。无论谁胜谁败,少则四五年,多则十几年未定,天下百姓将会陷入绵延不休的战火。


曹春花认认真真地尽一个做下人的本分,把顾昀扔在地上的戏服规规整整叠好压在了箱底,还不忘自己身兼两职——还是安定侯的半个参军,要雨露均沾,便又空出手来打手语。


“就算皇上打算鱼死网破,大可以把这任务交给侯爷啊,您这暗器的功夫,还有和长庚将军的亲近程度,要杀他,不比十几个死士趁乱偷袭来的快多了。”

 

“别胡扯,”顾昀说,“堵着嘴你能用手拍马屁,给我煎药去!”

 

曹春花言者无意,顾昀却是听者有心。


皇帝为什么不给自己下这个命令,而宁可千山万水的派自己的亲信动手。

 

要么就是信不过自己。

要么就是一石二鸟。

 


顾昀灌下那碗药汤,连同碗底的残渣,他像是喝了一口沙子,被硌得喉咙生疼。


伴随着胸口的钝痛,听觉与视觉逐渐回归。这段时间他似除了享受缓慢的疼痛什么事情也做不了,什么事情都不能做。于是恍惚间,从隆冬腊月到北国春暖,不长不短的一段光景,就这样走马灯似的翻转。


他是大梁的一颗弃子,现在看来,即使这么耗下去、等下去,大梁也未必等到更好的战机,倒也不如铤而走险来得痛快。


说不定他来到这里,最大的用处就是与大梁面临最大的敌人——雁回政权在握又用兵如神的储君,玉石俱焚。

 


…长庚。

 


其实他有无数个机会可以杀掉长庚。这很容易,甚至在他见到那个年少将军的第一面,就有足够的把握一击毙命。


但自己不杀他,真的只是为了更加稳妥吗。

 

顾昀想起自己假死离京,在江南养病的第一年,正月十六,南下巡抚的沈易拎着酒来给自己过生辰。自己拖着病体不敢多喝,那沈季平倒好像是替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不顾自己大将军的形象,喝了个神志不清。


“顾子熹啊,顾子熹,”他一手扒着顾昀的肩膀,一手指着庭院里那座光秃秃的假山,“你说你图什么?”


“你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图大梁恢复武帝年间的强盛兵力,还是为皇上分忧解难、开疆拓土?

 

他封侯安定,就是为大梁打仗的。但是这仗是为什么打,打到最后到底有没有终止。历代名将,有几个可以打到太平盛世、河清海晏,卸甲归田?能够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将军百战死。他是为谁而战,为谁战死?


为了江山?还是为了皇上?这天下今日姓李,他便为了李丰出生入死。若真有一日……

若真有一日,这天下是别人的,他又当如何?

 

顾昀又想起江南。想起那年战火中那个温软之地破败的祠堂,祠堂里是森森白骨,被烧掉一半、又被雨水泡糟了的木牌上赫然写着“王师将军铁骑何在”的质问。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安定二字,从来不是寓意着征战杀伐,开疆拓土。


而是愿盛世,太平安康,百姓安定。

 

百姓要的太平盛世,元和先帝斟酌了一辈子,也没捉摸出个所以然;战战兢兢的隆安皇帝心有余,而力不足。


那还有谁,能用心血去收拾起这天下,高居那庙堂之上,却能以真心护万家长安。

 

顾昀的视觉和听觉终于恢复得差不多,只剩耳畔不太舒爽的嗡声,让他仿佛置身半梦半醒间。


半梦半醒间,那个人站在他面前。

 

“我就在你面前。你要杀吗?”

 

 

 

-

 

 


再说长庚那日进宫见了启明君,当日就住在了军机处——


边关来报,楼兰国王崩逝,大王子继位后重新签订了与大梁的盟约,去岁两国僵下来的盟友关系大为缓和。同时,大梁调整了边境把守兵力的分配布置,江北水军的武器战船经灵枢院改造升级,长蛟更改动力驱动模式,全境兵力大幅度提升,演习矛头也直指雁回。


两国联军与雁回冷战对峙,其心却昭然若揭:就差改日下个战书,和律司、监察使司一推,就可以向对岸开炮了。踌躇几年,动荡不安的局势,还是拖到了不得不准备撕破脸的一天。大梁有骁勇玄铁为先锋,沙场老将作指挥,楼兰有较为丰盈的紫流金储备和兵马辎重,两者联合,雁回的胜算,需再砍去一半。


好在这两国联军还没动,西洋人倒是先坐不住了——因教皇与领主长期恩怨的不断激化,分庭抗礼演变成了内战。两个月后,内战烽火进一步扩大,烧到了雁回边境。长庚奉旨前往阵前指挥,实际上也是打好了算盘——西洋这祸闯的正是时候,若借此战机和西洋诸国签订暂时的盟约,将无疑是牵制大梁的最好途径。


战事进行的还算顺利,到长庚带着半强迫西洋头领签好的条约,从边境班师回雁回首府时,还未及立秋。启明君的身体时好时坏,朝会也改成三日一次,他便复了命,在自己府上偷了两日闲。


这两日倒也没闲着。到第三日,他揣着自己从西域那边带回来再加工的战利品,择午后踱到了故园。

 

自上次死士偷袭,他也查清了沈十六的身世后,他便没有造访过故园。一来局势突变,他的皇兄撑着病体处理政务已是极致,军中一应事务压得他就没几天睡过安稳觉;二来心头翻来覆去,难以作出权衡——


沈十六的身份是假的,且不论他是谁,有何居心;这在雁回,已算得上欺君之罪。况那日长庚对他的暗器功夫是亲眼所见,即使不治他死罪,也断不能将一个这样危险、来自敌国的不确定因素安置在皇城。


而且这个人,还八九不离十是那本该已经入土为安,各国君臣都当成心腹大患的安定侯顾昀。

 

长庚有无数个理由立刻着人将他押送天牢,甚至直接灭口。


但不可分否认,那天,沈十六从危险之中救下了他。这看起来就有点不太正常了。若他真的是为刺杀而来,与大梁皇帝亲派的杀手对着干,确实没有道理。至少他目前对自己,对雁回可能接近他的皇室没有杀意,长庚猜测他很有可能是与大梁失去了联络,或是其战略思想与大梁目前将帅的大相径庭,才会上演这样一出闹剧。


无论是这两种情况中的哪一种,既然沈十六——或者说,顾昀,有意保护他,证明情况并不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证明或许那个人比想象中对自己的感情更深一点。


他大可以缓一缓他,再看看来者动机。

或者干脆,把他这枚大梁遗失的死子,变成一枚活棋。

 

总之,但凡有一丝余地,长庚都不想动这个人。

 


这回故园门外的下人又变成了偷懒打盹的一两个小生——里头那位今天应该是没整出什么夺命的夭蛾子,看来出入故园的安全无忧。


他照旧把亲卫往园门口一搁,大有种不怕刺客惦记的大无畏精神。沿着回廊碰上从小厨房端了酸梅汤出来的曹春花,没等对方沉迷色相摔了碗,就体贴的亲自接过来,点点头表示,本将军代劳了,你找个凉快地方歇着去吧。


沈十六——顾昀,没戏唱的时候也不是天天都在作妖,比如现在。长庚单手推开门,见桌上摊开放了把素白的扇面,那人正拿着笔蘸了墨,不知道要提笔写什么。


见了他,倒似乎也不意外,很拙劣地、刻意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来:

“殿下?您这走路怎么都不带声的?我这边消息不灵通,前几天西洋人拍屁股请降的战报今日传到,将军这就班师回朝了。”


长庚也挺给他面子,放下酸梅汤,顺着他接了一句,“大军走得慢,我快马加鞭先赶回来,也是三日前才到。”


他本想再说些什么,但鉴于对方这假身份也算是脱了个八九不离十,于是无论“先生”还是“十六”,都变了味似的,不太好叫出口。


“那…真是多谢将军挂念了,”他放下笔,不敢怠慢了这位刚打了胜仗归来,还给自己端茶送水的大将军——况且估摸着,长庚的心思,自己的假身份估计也漏得差不多了,谁知道他这次来是兴师问罪的还是干脆来把自己就地正法的——不过没带着亲兵直接拿人,八成是审问了。顾昀虽然胆子大、脸皮厚,这会儿好歹也装模作样地惜命起来。

“我这就叫小曹把新打的竹叶青拿上来,敬殿下一杯,庆祝殿下凯旋。”


“不必了,”长庚再怎么精明,也没看出他这短暂的停顿里转了九曲十八弯,把自己猜了个透的心思,“你身体本来就虚,少喝点酒吧,酸梅汤给你端上来了,你想敬就以汤代酒吧。”


“……”


怎么好像没生气? 


难不成自己高估了这位文成武就的大将军?他那天压根就是吓傻了,什么都没发现?


还是这雁回北族的心胸都能装大象,敌国细作眼皮子底下耍花腔也能宽大处理了?

 

“咳,虚倒是…说不上。不知道殿下今天来,是看戏还是看花啊?”


长庚似乎有几分心不在焉,眼神在顾昀脸上和桌上的笔墨纸砚之间游走了几番,“先生这是做什么呢?”

 

……现在私审细作都时兴迂回打法、心理战术了吗?这又是唱哪出?


长庚看着也不像磨磨唧唧的人啊…


“哦,前几天东府的苗大人来听了戏,不知道听谁说在下字写得不错,就让我得空写几张给他送去。长篇大论的我也懒得动笔,光写几行又显得我跟朝臣摆架子,不像话,干脆偷懒写个扇面应付算了。”

 

长庚没说什么。苗大人是吏部官员——说是重臣,其实也不过借着家里和先皇八杆子打不着的半点外亲关系,混了个一官半职。外族来使未经允许一般不得与朝臣私交,但沈先生这故园除了给他“修身养性”用,毕竟还有个唱戏的功能,哪位大人得闲了来园门口戏台子下寻个乐子,检察司也不会深究。

不知者倒可放宽了心,可是顾昀的真实身份在这搁着,长庚未免会格外留意些。即使暂时留着顾昀,不代表和他有接触的朝臣是清清白白的。


本来循着私情来,却不得不挂念着公事,想到这一层,他来时轻松的目的和心情也没了大半。


“不过,殿下此次来似乎心神不悦,恐怕不是来听戏的。”长庚吃错了药一样跟他吞吞吐吐兜圈子,顾昀可不打算这么耗着——揣摩军心比唱戏卧底、前线用兵都费脑子,他得先清楚了这位的意思,才能进一步推算自己有几线生机,该如何应对。


长庚也不是火,只是对此事一直心存忧虑,对顾昀又夹杂了些不该有的私人感情。经他这么一提醒,总算是想起了今天这趟不太正经的来意。


“确实不是,不过多日不见,来看看先生。”他从便服袖中取出一只瘦长的锦布袋装着的东西,“此次赴西洋边境,西洋人的合约还附带了点物产上贡。也没什么稀奇的,就寻了块软玉,雕了支短笛送你。算是…上次的还礼。”


顾昀这脑子里模拟了十几种应对策略——连长庚下一秒抄把刀砍他的头,他都想好了用什么姿势躲,就是没想到这兵不厌诈、屡行奇招的小殿下从袖子里掏出了这么金贵的东西。


他现在有点怀疑曹春花早上端错药了。

 


“啊…噢,殿下,这还记着呢?我就随便说说,您这真情实感的,我还真有点吃不消…”


“……”


长庚腹诽,他说那些七荤八素的甜言蜜语的时候,怎么不担心我吃不消。


“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给先生解乏……不过今天就别吹了,我看今天老黄历不宜奏乐。”


顾昀:……

 

长庚也不跟他多扯皮,礼物送到,接下来就是把话也送到了。


笛子不到两掌长,递出去不过一个比端起酒杯还要轻而易举的动作。但话要说出口,就没那么容易了——他不能挑明态度,因为自己还不是君王,自己的意思也不是启明君的旨意,毕竟夹杂了私心;也不能装没察觉——他必须让顾昀知道,自己已经查清了他的身份,目前的做法不过是对他的庇护,从今以后,他决不会允许雁回的军务政务有半点消息从顾昀这里传出去。

这话说了,他们就再也回不到“小殿下”和“沈十六”了。


长庚思索再三,这期间顾昀还在“收下含有某种定情之意的礼物”的尴尬中,没有合适的应对之词。就这么沉默地耽搁了片刻。


长庚看着那双桃花眼。他若不是大梁的安定侯,即使不是什么世家公子、戏曲先生,也一定是个富贵的面相,总应该在锦绣丛中长大,安稳度过一生。


他感到心口一紧,不觉抽了口气——倒好像是要开口说话的前奏,顾昀赶紧作出相应的,洗耳恭听之状。长庚就这么不明不白被自己推了一把,没组织好的语言也只好脱口而出。

 

“…你不说,我也不问你。但我知道有些事情你做不出来。”

你我都有自己效忠的对象。


“可是李丰,他不值。”

他不值得你卖命,他用你却猜忌你,害你又依靠你。


“雁回与大梁,迟早一战,不可避免,”他说,“到那时…如果可以,你只要不出城,我……”


雁梁早晚会有一战,自己也迟早要当上君王。他想说,顾昀只要不参与,哪怕他一辈子不投降,不为人臣,不认雁回打下的江山。他可以给他一个更安静,更好的“故园”,不会逼他俯首称臣。


他想说你给我个机会。李丰给不了你要的太平天下——你我的理想不过是河清海晏,我想天下众生不再为战乱苦,紫流金不再成为传国玉玺一样的噩梦,而是用于造福百姓生活,人人可以享受蒸汽动力带来的便利。我想边疆安稳,将军不必百战死、将士可以轮流守关,常与家人团聚。

 

你让我试试。


我做得到。我们想要的那些,都可以实现。


…但你能不能不要死?


不去参与最后的这场战争,活下来,卸甲归田,看河清海晏。

 

“子…先生,到那时,我想你活着。”

 

 

顾昀接住长庚的眼神。他没见过那样的情绪——先帝看他时,眼里不是孤注一掷的期望,就是犹豫不定的狐疑,只有临终时的那一眼,带着柔情和歉意。李丰就更不用说,他比他父皇更谨小慎微些,即使冲他说出的是慷慨激昂的祝词,眼神里也没有纯粹的信任。沈易……那老妈子和他从小打到大,战场上一个眼神能明白对方的心思,平日里一记眼刀能看透对方肚子里的馊主意坏点子。


唯独没有见过,这样的深情。

 


“殿下说笑了。”

顾昀笑道。

 

 

 

 

 

 

隆安十年。

 

大梁京都的御林军,按照“惯例”,大都是一些世家子弟中有意从军的、王侯子孙中热血澎湃的“少爷兵”,他们的志气再大,毕竟是从小养尊处优过来的,即使有心经历磨难,也没人真的敢因为训他们得罪了“少爷”们背后的靠山大爷。


然而隆安六年形势突变、曾经向大梁俯首称臣的雁回算是翻身骑在了大梁头上——这让沉浸在“强国壁垒”幻想中自以为是的皇室——连带着他们羽翼下根本没正尔八经上过几次战场的御林军大梦方觉。


到沈易终于接手大将军兵权后,依照顾昀的意思,一方面养兵囤粮,加固城防,从四海八方暗中重集玄铁营旧部——这算是在不算出格的情况下钻击鼓令的空子;另一方面,他着意重整御林军,在那帮少爷兵中安排了不少玄铁营出来的老将,以他们为首,将御林军编制改换为小队进行训练和巡防,两三个年头过去,总算让这支队伍多少有了守住皇城根最后一道城墙的力量。


御林军的整顿刚刚卓有成效,沈易怕朝堂上一堆坐吃山空、一天到晚擎顾着吹嘘拍马的大臣们尾巴翘到天上,还没来得及上报喜讯,顾昀的加急情报就同时传到了他和皇帝李丰手里。


沈易攥着那份密报,将军府的凳子都没捂热,第二天一早就上了大朝会。

 

“昨日军报,西洋人撕毁了和约,对雁回重镇西凉发起了空袭,”李丰他老人家年纪不大,这几年殚精竭虑夙兴夜寐的,也算是把自己熬出了两鬓霜白,“我军与雁军在西凉城外的对峙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所耗物资也甚巨,如今形势,诸位,可有用兵之策?”


沈易虽然没有顾昀多年来揣摩圣意的那般炉火纯青,但皇帝的意思分明是写在脸上:驻兵对峙,无非是看谁先耗死谁,当初走这一步或许是皇上一时心急信错了人,但一个多月也过去了,现在他反应过来了,又正碰上雁回运气不好被西洋人阴了——这时候不出兵,就真不如叫风吹日晒三四十天的将士们回家睡觉了。


然而梁雁新约之后,满朝文武大多是不约而同地成了保守派:他们天真地认为,出兵打未必能打赢,还总是要有损失,相安无事至少能太平到他们寿终正寝——反正谅那雁回也不敢兵行不义、轻举妄动。


于是还是还是安定侯贼船上的沈将军接下顾昀的班,上前表明冲锋陷阵、自己就是大梁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的决心。


“皇上,这一年来,我军对雁回采取暂时和同的态度,对内恢复兵力,充盈国库,如今已经同雁回形成了对峙局面。西凉城遭伏,雁回一时间定将目光转向西洋军,这是我们打破僵局的机会。”


李丰显然对沈易的回答比较满意。他这位大将军沈易,是除自己以外唯一知道雁回密报真正内容和来源的朝臣——当年造安定侯假死,又在败于雁回后秘密将顾昀作为潜伏的探子送到最可能接近雁回军机处的地方,为了这步棋能尽可能多走几步,对内将真相封锁在了不到十人的小圈子里。


顾昀送回的信息当然不仅仅是补充添加西凉城遇伏的细节,真正打动这位深恶用险兵奇兵的皇帝的,是雁回皇帝启明君已经快要咽气的密报。


即使已经知道雁回实际的摄政、理军者是雁亲王兼北旻将军,但君主病危,无论如何也是容易动摇民心的大事,多少也对众将一直以来精神高度紧张的精神有影响——饶是武神下凡,也不可能生出三头六臂来,将每一茬都料理好;此时是雁回坚硬外壳下无意露出脆弱的时候,如能有效进攻,说不定还能得到猝然谋反、大胆偷袭的西洋军的帮助,如果顺利,拿下西凉城后,便可遥逼雁都。


“臣沈易,愿带新玄铁营为先锋军,征调江北兵力为后援,从西凉关隘进军,拿下西凉城。”

 


但李丰比沈易要的更多。

 

“沈卿所言实属用兵之道。但朕看来,只着意攻下西凉城,不如,目光再放远些。”

 

沈易只感觉头皮一麻。


这个李丰兵书读的不少,但登基多年,不常在实战军务上发表过多意见——也可能因为他手下先是有青年挂帅的安定侯顾昀,后又有前朝元帅老将军,实在没什么机会显露其军事造诣。按理来说皇上亲自提出用兵策略,作为参考,是有利无害的,但沈易偏偏有种“这皇帝未必拿出什么好主意”的直觉。


“沈将军比朕知用兵之道。强攻者,需更苛刻的天时、地利、人和等条件。如若把这人和,换成里应外合,岂不更好?”


李丰自然不会说明了怎么个“里应外合”法,这在不知情人看来就是天马行空,但沈易一定是第一时间明白了皇上的意思。


“里”指得不仅是雁回城内,还应该是雁回的都城一带。能有“应”这一说,自然是因为他们送去的安定侯——和伪装成寇的精兵。


当时从大梁开始向雁回缴纳人资等充当岁贡,为了万无一失,让对方查不出一点端倪来,伪装成仆从的人都是名义上已经卸甲的将士——他们要么是年龄到了,自觉宝岛已老,要么是毒病过后销号未补,不再算军队编制中,伪造的家底天衣无缝。


沈易的不安得到了印证——不是因为皇命荒诞却难违,却恰恰是因为,这道皇命十分符合用兵之道。


李丰的意思是令顾昀秘密召集所有潜伏在雁回的将士,待沈易从外围强攻西凉城,雁回大军的注意力放在西凉城时,从皇城内部引起动乱——出其不意,即使不能直接从内部攻下皇城,至少可以算是捅了狼窝,造成雁回两面受敌的局面,助外部兵马尽快拿下西凉城,直逼京都。


比老实本分、步步为营高明得多。

 


可是代价呢。


——这一举无论成败,对顾昀所带的内应队伍来说,无疑是荆轲刺秦式的灭亡。

 

“皇上,雁回的北旻将军缜密多疑,被西洋人背后捅刀,必定更加小心。此时派安…我军伏兵与我里应外合,势必……”


“势必如何?”

李丰打断他,语气带着真诚的请教之意,神色却分明是染上了不耐烦,“沈将军,听闻你棋艺高超。那你应该明白,被用于陷阱的棋子若长期未得其效,将会变成什么。”


——将会在对手的围追堵截下,被削得只剩下一口气。接着……


或被打吃变成一颗死子,或反被对手利用,成为敌方设下新局里的“诱饵”。*

 

顾昀自被送去雁回,本就是孤注一掷的设伏。几经波折,如今可以说是只剩下一口气的险棋。此时作为总揽全局的下棋者——皇帝,无论是否足够精明,都会知道,最好的方法不是执意去救这颗棋子,而是尽全力利用这颗子,吃掉敌方尽可能多的棋。

 

这是顾昀对于皇帝——对于大梁,最后的价值。

 

“战机千载难逢,时不我待。”皇帝李丰从龙椅上起身,那是个大朝会即将结束的信号。


“将军,即日便准备出发吧。”

 

 

 

 

 

 

陈轻絮一路奔波,从大梁边境被雁回城防军的一个小兵带入都城,甚至没在驿站歇脚,便直冲着故园而去。


她打东边车道来,罕见的、身穿官服的长庚将军迎面从西北官道一路驾马而来。陈轻絮下了车,长庚下了马——当代圣手正欲俯身行礼,被长庚一挥手拦住:


“陈姑娘,还请你快去看看…沈先生的状况。”

 

于是陈轻絮顶着背后大将军的灼灼目光,从他面前快步走向“沈十六”那屋去了。

 

顾昀的身体突然出问题——还是惊动了雁人传书,请陈圣手从域外来诊的大问题,这无疑令陈轻絮百思不得其解。她奉长庚将军之命——也是安定侯顾昀之请,定期到雁回故园走上一遭——虽然两道“军令”所为目的一明一暗、南辕北辙,但好歹是给了她名正言顺进出雁回的理由。


她上个月刚从雁回已经没落的北蛮一小族旧地中探访到了有效控制安定侯体内余毒的法子,药性比起顾昀之前的用药,算得上十分温良,想来即便没有太好的效果,也断不会恶化到来信中所说的那样“高烧不退,脉象虚微”。


心头同时压着疑惑、忧虑…和紧张的陈轻絮,一进了屋,看到塌上安定侯他本人面色绯红但眼神却很清醒的样子,瞬间感觉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

 


“陈圣手!”

在顾昀身边伺候的不是曹春花,是个生面孔,估摸着是长庚从宫里调来的。见了陈轻絮,算是老和尚见了庙,恨不得扑通一声跪下求陈圣手救这位大爷——和无辜的自己一条狗命。


“退下吧,诊脉需要安静。”

 

那位“老和尚”前脚出了门,半生不死的顾子熹神色就清明了不少——不知道怕要以为是回光返照。

 

“…侯爷,长庚将军在外面候着呢。”


顾昀当然知道——他闹了出大的,不谨慎不行。西凉城遭袭之后,他通过自己在边关的眼线了解到大梁调军的动向。然而战无不胜的长庚将军刚被不知好歹的西洋野猫挠了一爪子,愤怒未必,更加机警是一定的,此时别说木鸟了,亲兵传信都等于往将军剑刃上送脖子。

他只好用这一招搬来陈轻絮。


这一招不过是仗着顾昀的命大胆子大和曹春花在江南隐藏身份时所学的三流医术,把病秧子沈十六先生搞成个雁回大夫束手无策的样子。顾昀让曹春花按照陈轻絮之前嘱咐的禁食药食,加上与自己所服药物药性略有相冲的药剂,给自己连煎了三副“毒药”。也就是一天一夜的光景,他就烧得把监视他的老和尚吓去宫里找将军救命了。


“侯爷,你的身体中毒本已不如常人,药性相克的危害和毒药无异,侯…”


“知道知道,陈姑娘,我实在是逼不得已。”
 

顾昀这一句是真心话:他和曹春花是蒙古大夫,恨不得半颗心长在故园的长庚将军少年时可是正儿八经在山西府吃过几本医书的。不真把自己弄严重点,估计陈姑娘请不来,倒要请来军中来正国法的刽子手了。

 

“我打听道玄铁营有一部分兵力排到了边境?江北大营好像也有动作。”顾昀全然无视陈轻絮的眼刀,径直开始低声讲正事——当然经圣手提醒,大将军很可能在外面等着自己呢,他很小心的将很多关键词都转化成了手语。


“陛下应该是打算真刀实枪的来一仗了。”顾昀说,“按照这个发展速度,我应该早就收到了沈季平传令的密信,可是……”

“也可能是西凉城变故后通讯实在无法继续,所以我才请陈姑娘来……”


来核实自己的猜测。

 

他猜测,皇上会命令沈易从西凉关隘进军——这是当前最省力的打法,但是不够狠,西凉城受袭一次,短期内很可能被敌对势力二次侵袭,这是谁都能预料到的。虽然能打得动,却未必打得顺。因此,李丰会再给自己这个几乎失去大梁信任和利用价值的卧底一个机会。


一个慷慨就义的机会。

 

雁回城中有大梁的内应,是一个众将默认的猜测。虽然长庚对自己的私情昭然若揭,两人也从未面对面地挑破身份说话,但顾昀知道,长庚既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就无论如何不会再让自己有对雁回不利的动作——不杀自己,也未必是因为私情而不舍,他很可能想要将自己用作控制战局的诱饵——毕竟虽然李丰早就把自己当成了弃子,大梁军民也都认为安定侯死的骨头都烂完了,只要自己还活着——还被以这样屈辱的方式送到雁回当“祭品”的消息传到江北驻军和曾经直接听命于自己的玄铁营,

——叛变不太可能,但开火估计也要再议了。

 

不仅如此,以长庚的智慧,他会料想到自己的“识趣”,在这种大梁最可能出兵动手的时候,他会相信顾昀的判断——内应只会用在攻下皇城的一役。简单点说,也就是刀要使在刃上,揭竿而起要在紧要关头。


所以最出乎意料也最高效的打法,是在沈易攻打西凉关隘的同时,自己带兵在近皇城处“揭竿而起”——作用当然不是攻城,是加速雁回军在西凉关隘的战败,沈易只要拿下西凉关隘,占领制空网,就可以大军直逼皇城。

 


——长庚当然不会想到,无论是大梁,还是顾昀自己,早就不在乎早死晚死何者有更大意义了。


因为顾昀能再死一次,已经是上天给大梁送来的“绝佳战机”了。

 

 

 


陈轻絮从顾昀那边出来,在和长庚打照面之前,站在廊下足足有小半刻钟。


山西陈家,世代行医,她接管家主之职后,又掌逢乱而出、挽救乱世百姓的临渊阁中一方势力。然而她想不明白,为何越是盛世将倾,人们越要把救世的英雄逼向绝境。


历朝历代,从来不是英雄的死亡拯救了乱世啊。

 


“愿盛世太平安康,诸君长命百岁。”* 

 

然而如今盛世将倾,又有谁的命,能换黎民百姓,堪堪数年的安定呢。

 

 

 


 

 

 

顾昀从陈轻絮这里得到了大梁准确的情况和沈易现在行军布阵的进展——很明显,沈季平有抗旨不遵的狼心,估计压根没打算给他下命令。但是他八成没有抗旨不遵的狼胆,才会潜意识的松了嘴,将圣旨和军机告诉陈轻絮。


沈易将选择权交给了顾昀,顾昀的选择权却从来都忠心耿耿地放在大梁圣上手里。


他烧得像个烫手的山芋,没耽误命令亲信曹春花等人沿“情报网”向下迅速将“里应外合”的军令传向雁回境内所有伏兵眼线,和多年来边境无奈充当“雁回监察使陪聊”的驻军营。


药也没少灌——其实就算长庚将军他不亲自监督,为了随时准备在将军眼皮子底下走人带兵造反去,他也会赶紧好起来。


由于沈易的每一步走得都非常小心,这一仗又求稳不求快,顾昀得到了足够的时间恢复被自己弄得到处是毛病的身体——以及被三头六臂的雁亲王、大将军好好照顾。

——顾昀觉得说三头六臂都是委屈他了,那小子军务上朝一天没拉下,还每天定时定点跑故园,几乎是把亲王府将军帐都移到这不三不四的园子里。


——他一人之下,那一人其实还快咽气了,总之也没人敢提他的意见。

 


而事实上,长庚总有一种古怪的感觉,自从西凉城被不长眼色的西洋兵以自取灭亡的方式打了几炮,他没有一天不被噩梦缠身——仿佛这种折磨人的现象是在暗示他什么,但他分明做好了最充分的准备,设计好了可能发生的一切。

 

噩梦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可控感,甚至是恐惧感。

而那每一个噩梦的尽头,都有一个顾昀。

 

他一个多月逃不掉噩梦,只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顾昀—那个活生生的,有血色,会和他绕圈子打哑谜,又心照不宣地点到为止的顾昀。

 


——“十六,吃药了!”* 

 

 

 

-

 

 

 

隆安十一年。


举步维艰的西凉攻坚之战,终于被沈将军不负众望,打到了西三关下。

 

这种缓慢又艰难的节节败退在长庚的预料之中。他希望西凉关的驻军能撑多久撑多久,努力消耗大梁军队的有生力量。而在这期间,长庚亲自着手重新整顿了雁回三大军部,以十八将为首,分别遣往西三关外的重要城池等待出战。等到西三关告急时,长庚将亲自领兵,在陇西大关内和大梁的王师铁甲来一场热战。

 

出征前几天,正值杏花初绽。长庚夜里照常噩梦不断,早期却难得没有对梦里的牛鬼蛇神有什么清晰深刻的印象——只是隐约记得,自己在追什么人,本来可以追到的,不知怎么的,掉到一个捕猎的大天坑里,等他周旋完又跑起来,那人早就不见了——


他浑身冷汗,疲惫中只觉得有种巨大的悔恨。抬头便看到了杏花。


他方才意识到,自己准备出征,加上顾昀的病恢复大半,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去过故园了。


他折了一支杏花,藏在袖中。已经走出了府,准备上马车,却被宫里当值的侍卫传,令即刻进宫。


长庚虽然在顾昀身上花了各种各样,不少心思,但从来很有分寸,不会耽误正事,侍卫传讯,定是启明君又要事,出征之前前去拜见也理所应当,便压了压袖中的杏花,拐弯进了宫。

 

 

 

顾昀种在故园戏园子前的杏树开了花,他安排好最后一支分队的任务,已是夜色将近。曹春花麻利的出了府,便取下琉璃镜,走向那两棵杏树。


模糊的视线似乎还没到绽开的花苞,就匆匆折了回来,因此映入顾昀眼帘的便只有淡粉色一片,如云似雾的。这样眼不能看的与人交涉,甚至临危杀敌,对顾昀来说都非常熟悉,唯独这么浑浑沌沌地赏花,他是第一次,竟不觉赏出了些别样的乐趣。


他伸手胡乱把玩了一会儿那杏花——实在自己都良心不安,不好继续辣手摧花,便假装无事发生,踱步进了戏园子里的小室。

 

那小室是戏园子就地进行不太正式的小型表演,或他偶尔给将军即兴表演新作的小曲时,用来给观众歇脚的。空间很小,放了张八仙桌和两把椅子,门户开合就已经稍显捉襟见肘了。八仙桌上有一副笔墨,顾昀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了——但既然打扫得小厮没有收,大概是雁王将军某次赏赐的,没顾昀的意思,其余人等没胆子乱摸乱动。

 

越到战前,顾昀的心里倒越是冷静,大概他从江南的温泉别苑开始,就没实打实的穿过轻裘,上过战场了。不是说他没立功或没杀人,顾昀自己都不得不承认,与割风刃“同宗同源”的暗器燕尾镖,杀人吮血居然毫不比明剑利刃逊色。


可是久违的以为将者、为兵者的形象迎战,杀伐声前这片夜色,确实带给他一种宁静的欣慰与放松——


他顺水推舟,把放松变成了放肆,他想到:

如果这一仗是为他打的多好。

 


他从嗅到杏花,提笔捭出墨香,就预感长庚会来,在杏树和月色下等了他这么久,没想到这次没算准。


顾昀拿这笔半天没写下什么东西,干脆顽劣地在那宣纸上画了一只狼崽子——嗷嗷待哺的那种,除了狼尾巴和没长齐的狼牙,没一点恶狠狠的样子。


就像雁回,看起来是条翻脸不认人的白眼狼,骨子里却温暖地想着大地回春。


大梁如今是什么形势,没有人比他心里更有数。一个朝代、一个政权,就像一匹狼、一个人、众生万物一样有一定的命数,不可能长久永恒的存在下去。


而他为两朝臣,索性不算辜负了这个大国的芸芸众生。他想做的太多,能做的又太少,走到今天,如果最后还能为大梁多杀一个敌,多护一日安稳,也算值得。

 

 

正当他心里无边无际地放空,打算再去来两口小酒月下独酌的时候,长庚很给面子地如他所料,只身走进了故园。

 

 

 


-

 

 


“殿下怎么这么晚了还来我这里?”


顾昀看了眼天色,没有半夜三更也足够瓜田李下了,“殿下不怕我睡了?”


“还是你故意想趁我睡了,对我做点什么?”


顾昀从长庚进来就看出他脸色不好,先是心头一沉,反思自己准备军队期间有没有哪里走露了马脚。确定不是自己露馅——那就是和自己的正事儿无关了,八成是长庚又被朝里不知道哪个老王八气的,就“非常识相”地逗逗他。


没想到长庚既不领情,也不恼羞成怒,只是看着他,然后淡淡开口。

 

“我要出征了。”

 


顾昀没想到长庚会亲自带兵到到陇西战场,更没想到他这么直白得跟自己透露了军情。


这是即使在自己身份没有暴露时,他也不曾做出的事——正如顾昀对他的认识,长庚冷静,自持,很清楚什么可以做,什么绝对不能做。


长庚爱他的国家,不比顾昀对大梁的感情浅。因此即使他对顾昀的情感多么深厚,甚至…不合礼法,他决不会因此而背叛他的国家。


——顾昀也是。

 

他今天是要干什么? 顾昀想。

 


“将军既不日要出征,更不应该分神,”顾昀的语气回到规矩又不和顺的尺度内,“将军回府吧,在下就不送了。”


他说完就转过头——回房间必须要经过长庚站着的圆拱门,他只好回过头又向着戏园子走。

 

 

“子熹。”


而身后的人陡然出声。

 

顾昀停住脚步。

 


好像两个人隔着窗户纸——甚至更轻薄的熟宣,或是纱纺的绢巾说话,彼此的声音听得真切,样子也早已熟悉得快要生厌。


而这层纸突然破开——明明只是轻风吹过的力量,却仿佛巨浪惊涛,三千玄鹰毫无预兆的出现在祥和村庄的顶空

 


——像一声惊艳的啼哭。

 

 

长庚走向他。

 

“我明天就走,”他说,“你能…抱抱我吗?”

 


顾昀背对着他,两个人咫尺之距,僵持不下。

 


-

 


许久,顾昀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想听我唱戏吗?”

他转过身,眼角的一点血红融进月光里,“想听什么?我去扮上。”


长庚愣愣地看着他,好像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却又是意外之喜。

 

“什么都好,”他仿佛破涕为笑,卸下了最后一点动摇,“这样就好,你什么样都好看。”

 


-

 

/烽火不祭梨园戏,太平长安一粢醍/


/醉别将领再一曲,山河故人从此离/

 

*

 

 

“此曲名,《别君》。”

 


-

 

顾昀还是那身黛色的衣衫,没有戏装,没有水袖。甚至没有那片总架在他鼻梁上的琉璃镜。

 

他微微侧过头,双手小心地划过长庚的脸颊,轻轻停在他颤抖的嘴角——


顾昀停顿了一下,好像这样就能看清长庚的脸,看清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忍住没滑出来的眼泪。


然后,他轻轻地含住将军的嘴唇。

 

 


-

 

 

“顾子熹,我恨死你了。”


顾昀笑了笑,那微笑却扯得长庚撕心裂肺的疼。

 


“你等我回来好不好。”


长庚握住他轻叩在自己肩上的手。


“等我回来,我给你一个河清海晏,太平长安。”

 


好不好?

 


顾昀温柔地回握住他。

 


-

 

“十六,祝大将军,”

 

“战无不胜。”

 

 

 


-

 

 

 


大梁历,隆安十一年。


雁文帝启明君驾崩,传位雁亲王长庚。然战事将近,命以密不发丧。新帝长庚即位当晚因截获梁探子密报,察皇城内乱之谋,因以另立幕昂将军为领军统帅,赴陇西大观应敌。帝亲率精兵三千,灭皇城乱贼。次年,大破梁军,梁割江北四城求和。

 

大梁历,隆安十五年。


隆安皇帝崩,太子铮即位,命三军退兵,降于雁,以保一国之民。而后雁和诸国,镇天下安定,帝改国号太始。


自此,河清海晏,百姓得太平长安。

 

 


-

 

 

太始六年,江南。

 

太始行宫于原江南温泉处建成。赐名曰,故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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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文中戏曲唱词有引用、化用(《一剪梅.漠漠春阳酒半酣》、《望江南(苏轼)》、《残雪春梦.此生慢》、歌曲《典狱司》)

*围棋并不懂,和文中很多其他东西、历史设定一样,都在扯淡。

*微量原文引用标注。

谢谢你看到这里。

【忘羡】鹊桥仙



亲友点的忘羡牛郎织女,不过是非常规操作。

全篇扯淡。可能很无聊。勿深究细节…

一发完。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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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的二十八星宿,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天之四灵为系别,受管于四位上仙。它们虽没有神性,却是天地造化而成,以灵性司人间凶吉祸福、风月情事。


这四位上仙来头不小,分别是千年以前在人间有一番作为,或是积了几世功德的主。青龙七宿之主孟章神君聂氏掌万物更替,是四上仙之首,同白虎七宿之主——掌祸福战和的监兵神君蓝氏、朱雀七宿之主——掌生死轮回的陵光神君金氏并称三尊,每逢上元仲秋,常以清谈会聚四方小仙,畅谈天界与人间的诸多趣事。


然而另外一灵——玄武七宿,那司鬼怪幽冥的执冥神君魏氏最为古怪,不仅登上仙之位后从不参与清谈盛会,还常常自作主张,不与时辰官报备,便来一场流行现世或是天降异象,美其名曰“赏心乐事”。前些年听闻人间女子时兴“乞巧赏夜”,又打听了具体时日,折算成天界的时刻,略施仙术,捏出个河道,以幻术织星空,造了条星河出来,起名“银河”。


魏氏行事我行我素,不曾顾及天庭上神的面子,上神朝会,没少得罪压在自己头上、位高权重的神仙。

次数多了,上神也就不那么宽宏大量了。一次幽冥动乱,魏氏离宫下界察看,几个记仇的上神知会了时辰官,将天庭与人间的时律稍作调整。



往常天上的一天,是人间的一年,魏氏挂了下凡理事的牌号,便是一日之内归来即可。但执冥神君魏氏向来极有情趣,既已为了这鬼怪之乱下人间黄泉走了一遭,定不会浪费了这游玩一番的好机会。待四境山川游遍,掐算着销号期限将至,才不紧不慢地回了自己天界的主宫。


谁料这到了天界,玄武七宿竟因异变乱作一团,五行属金的牛星突然冲撞了第三宿女星,扰乱了人鬼交界的风月禁术,魏氏刚刚安顿下来的冥灵受此干扰,再生枝节,北方的魔封大开,一时间,竟惊扰了上天庭大半的上神。青龙、白虎、朱雀仙君赶到玄武封地,四上仙联手,大抵耗去了小一百年的修行,才将魔封破开之乱完全镇压下来。



魏氏还没顾得上喘口气,就被上天庭谴来的天兵不由分说地按在了玄武殿正中的降魔锥上。



“好啊,幽冥作乱,天兵也敢作乱了。谁给你们的胆子作践我? ”



魏氏哪里是甘愿被人压制的,长剑一出,震得一众天兵四仰八叉。三位仙君面面相觑,自是也不清楚眼前是什么个情况,聂氏在四仙中威信最高,见局面僵持,他率先向前一步:


“你有何事要召执冥君去,传谕即可,这般对上仙无理,成何体统!”


为首的天兵作揖回道:“回禀孟章神君,执冥魏氏逾期未归,致玄武星变,降魔封破,上神有令,即刻带去大殿听审。”



三尊皆为惊诧。魏氏虽然逾矩之为常有,但始终颇有分寸,处理有关三界秩序的大事不会有差池。如今下界理事,正逢天象多变的动荡期,又怎会失慎逾期归位?



魏氏心里却比谁都清楚明白,只见他对那天兵冷笑一声,“要审我,我自己有腿,剑灵未废,自己上得了大殿,用不着你们绑我。”



魏氏将他那把黑柄宝剑一横,着一成仙力,竟以人间仙门世家御剑的方式朝大殿而去。天兵们生怕跑了重犯,连忙飞身跟上。



监兵神君蓝氏在修行时期同魏氏有一面之缘,知他刚烈的品性,恐怕不是受得了冤情诬害的。有意出口劝诫,令其稍耐怒气,勿急切行事。奈何方才天兵在场,不好直言,便授意自己的内弟含光赴大殿听审,若有变故,好歹及时告知。




……





“魏氏无羡,你司玄武七宿,尊为上仙,本应恪守规矩,维持三界秩序。如今贪恋凡尘俗趣,延误半日归位,造成牛女冲撞,降魔大封破开,你可知罪?”



魏无羡跪在上神御座之下,却没有半分恭敬,他既不是直着身子低着头跪,也不是听学清谈那般端庄的跪,而是双手随意地撑在大腿上,眼神还不住地往旁听席站着的仙君们身上瞟。



“魏无羡!你可知罪?”



“上神英明决断,料事如神,若非有意命人监视我在人间的动向,又怎会确定我市贪恋凡尘误了时候?”


他的眼神从满脸慌张的时辰官脸上移开,含着笑意望向上神,“又或许,是有人算计好了我的归位时辰,可以把天界时律拨快了半日?时辰官,不知此事你可知情?”



上神扫了一眼面色惨白的时辰官,那小神慌忙跪下,连连“不敢”,满口的“绝无此事”。




“这个,在下倒是可以为时辰官正名。”



发话的是上神手下掌风雨劫数的上仙温氏,在去岁的上元天猎中败给了魏无羡,此人行事跋扈,目中无人,能力功德却很寥寥,没少被魏无羡捉弄。



“这几日我一直与时辰官同行,从未发觉三界时律有任何不妥。”



得,还是得罪的人多。


魏无羡轻笑一声。“我说是谁呢,温晁?老熟人,好久不见,不知射术可有长进?”



温晁额头的青筋跳了跳,咬咬牙没接他的话茬。




上神自然不会费神与他们纠缠,只想赶快了断了这桩事情,处置了这个天庭的祸害万事。便问魏无羡,



“事到如今,魏无羡,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说了也没用,您看该怎么办怎么办吧,别在这耗着,我跪得膝盖疼。”



“…你!”



“我什么我?我看您老也不打算留我这个上仙的头衔,过不了半个时辰搞不好我就不再天界晃荡了,我看您也别和我置气了,降魔新封未成,处理了我也有您忙的吧?”




上神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一个令牌扔下去,“好,你不是贪恋俗趣吗?我让你风流自在去,魏无羡削去上仙之职,剥去神格,给我去人鬼交界守降魔大封。”



上神一语罢,四座皆惊,这罚得未免过重。一个上仙,削去职位已是严惩,若剥夺神格,便除了仙门修为,与凡人血肉之躯无异,如此身躯怎可能守得住降魔大封?这分明是直接要了他的命了。



上神虽讨厌魏无羡,却不至于真心要杀他,定是被他一番话气得昏了头。但此情此景下,硬是无人敢开口规劝,天兵天将也被这过于严苛的责罚惊得不敢上前拿魏无羡,一时间,大殿竟出奇的静下来。




“神君,在下,有话要报。”





魏无羡此人也从没惧怕过生生死死,本已经打算起了身自己跳下凡去,没想到突然有人发声,也不知是敌是友。他往刚才目光扫过的仙君席看去,见那说话的人,一身白衣素纱袍,玉簪束发,头戴云纹抹额,眸色微浅,神情冷漠——总觉得这开口说话是要让自己罪加一等、挫骨扬灰来的。



“是监兵之弟,含光?”上神定睛打量一番,不悦之色再加三分,“你有何异?”



“执冥君前去平定幽冥之乱,归来途中,云游四海八荒,恐怕并非全然出于贪恋俗事。

幽冥安稳百年,突起异变,祸乱人间,其中必定与存留在人间修行的妖、魔、鬼、怪脱不开联系,若能暗查清其中缘故,便可在归位后,有所应对之法。”



“你是说,他不是游山玩水,是明察暗访去了?”




魏无羡刚想诡辩,却接住那小仙君一个凛冽的眼神,倏地住了嘴。



…只听闻白虎七宿之主监兵神君有一胞弟冷若冰霜,修为了得,没想到脑袋瓜子也挺灵光,居然猜心思才到自己心眼儿里去了。



而且这吓人的气场一点不似监兵神君那般温雅可亲。



“既如此,”上神道,“魏无羡,你为何不报?”



魏无羡吃了一记眼刀,此刻也不好继续打马虎眼,再说这上神要是真气得三魂六魄不稳,自己到了人间恐怕也真的只能去大封送死了。只好作罢。



“恐怕我就是报了,神君也不会相信,还要给我加一条欺君罔上的罪名。”


“……”



可惜这魏无羡就是服软也不能乖乖说句好听话。上神刚消下几分心火又蠢蠢欲动起来。好在魏无羡调整了姿势,跪得稍微好看了些,上神只能是恨得牙根痒,手抖着指着魏无羡恨不得戳瞎他那双眼。




“魏氏无羡,削去执冥仙君之位,禁足女星,玄武七宿领域,不日起陷入三年长冬。”




至此,北方玄武七宿,陷入冰天雪地、不见天日的永夜。





……




“呦,这不是含光君吗?”




魏无羡那日从大殿出来,就直接被押送到了女星。刚经历过牛星冲撞、星云动乱的女星本就百废待兴,加上上神一道谕令下来,又陷入了永冬永夜,居住条件实在不怎么像样。


好在魏无羡向来也不在意这些,飞升作上仙之前,大概也有千年之久,他在山洞里钻木取火烧过飞禽走兽,也曾在大冬天里穿着破烂单衣沿街乞讨——那时凡夫俗子之身,尚且全须全尾地活了过来,如今天界禁足,对比来看,当真是优厚的待遇了。他收拾女星残局,用被削得只剩三成的法力给自己收拾出一个不错的寝宫,还挺乐在其中。



只是没想到,自己为执冥仙君,挥手造银河的时候无人问津,只有找事儿的登徒子,如今落魄了,竟然还有上门拜访的客人。




来人依旧是那日殿上不近人情、冷若冰霜的样子。他在寝殿门口停下,魏无羡见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细看竟是自己的佩剑。



含光见他盯着自己手里的剑,也不再上前,只是身出手,将佩剑抵上去。




“执冥君,此剑,神君命人送还。”



魏无羡接过剑,打量着这个小古板——



自己的神力被削去七成,目前在这冰天雪地里维持各项机能虽尚且游刃有余,但也决不足以再次使用仙器,送回来又有何用?



况且上神即使真的是好心要还自己佩剑,何故让一个贵为上仙的翩翩公子跑这一趟,找个天兵跑腿就是了。



分明是这小古板有意借还佩剑之名到女星找自己。真的见到了,却又规规矩矩得连门槛都不跨进来。



活了这么久,上天入地,怕是再找不到比他更别扭沉闷的了。




“多谢含光君了,为表谢意,不如,你进来坐?”



含光来时看到他收拾得像模像样的寝宫,不禁叹服这人居然有这般闲心思。可是毕竟寝殿不似玄武主宫那般五脏俱全,进了门槛便一眼看得到内室,外人自然没有进去的道理。




“不必。”



“哎,我也是谢你那天的救命之恩。”


魏无羡笑着打哈哈,趁含光没防备,拉着他的手便把人扯进屋。



“我屋里又没鬼怪,再说了,含光君会怕那些吗?”




“我…”



不过既然已经进了这道门,若直接退出去,确实不合礼数,伤人情面。



含光颇为拘谨的跟着魏无羡进了内室,那床边只放了张一尺高的圆桌,两张凳子,其中一张还比寻常的矮些。魏无羡抢占先机,一屁股坐在了高些的那张凳子上,眼神示意含光君“不必拘礼”,含光斗争一番,还是看在好歹之前执冥君的仙位高出自己一级,听话的坐在了另一张凳子上。




“世有君子,景行含光,”魏无羡道,“好名字,从前曾听监兵神君提起过你,果然相貌心智非凡。”



闷骚也非凡。



“…不是名字。”含光君沉吟道,那似乎是一句低声的反驳,由于他墨守成规形成的潜意识而缺乏底气。这无疑引起了魏无羡极大的兴趣。


“哦——哦,也是,白虎仙族族姓似乎为…蓝,想来监兵神君也是因上仙身份,旁人自不得以名称呼冒犯。”他向那人倾了倾身,“那敢问这位白虎二公子,能否告知尊名?”




“…忘机。”



小仙君的脸上满是难以言说的抵触,下意识的向后扯了几寸,“执冥君…注意仪态。”



魏无羡现在的样子确实算不上端正——他向来坐没坐相,这会儿姿势更加奇怪,两腿交叉着,上面那只还晃荡着层过对面小仙君的腿,上身极力向前爬着,胳膊撑在桌面上,整个人竟占去圆桌的大半。



“仪态?哈哈哈哈哈,”魏无羡笑道:“你见我什么时候有过仪态?大殿上吗?而且我现在不是执冥仙君了,蓝忘机——蓝,忘机,那我就叫你忘机,你也叫我名字即可。”



蓝忘机的脸上终于泛起几分不易察觉的红晕,一时间他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严正的向后再退三寸,彻底坐成了一块青石板,“……”



“哎呀!我都差点被贬成凡人了,还这么注意礼节作甚!”

魏无羡看着他的样子内心狂喜,费了好大的劲才没在脸上表现出来,“而且这是女星,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在没另一只眼看着,另一只耳听到了,你若不喜欢,我换一个——嗯,就叫你,二哥哥?蓝二哥哥?如何?”



蓝忘机这次似乎是彻底被堵得说不出话了,他忽的站起身,没半句言语,眼里却不见愤怒,只是不明的隐忍和…羞赧。一来二去,竟然连自己来这里是为了问魏无羡什么都不记得了。


“唉呀,好了好了,含光君,别生气嘛,我这不是一个人呆在这儿憋坏了吗。你别跟我计较嘛。”魏无羡恐怕再逗他,这人就真的红着脖子跑了。自己这好不容易来个人,得细水长流慢慢逗着,这要是把人气走了再不来了,可太亏了。



“你坐,你坐,你坐下嘛。”



等到蓝忘机把情绪调整好,魏无羡终于收敛了些他精致的不正经。


“所以,小仙君,你今天到我这来,是有什么话要问我?”


“嗯。”



“那日,你为何还要故意激怒仙君,逼他逐你下凡?”



魏无羡早料到他会如此问。但要细究其原因,便和这下凡后人间的一年有脱不开的关系了。一时间来龙去脉过于冗杂,又牵扯许多蓝忘机不知的人情世故,故而魏无羡思虑再三,方才开了口。



“在人间惹了桩事,因赶着回来,未能弄清其中因果,”


“既然天界容不下我,有人看不惯我,自有可容我之地,可忍我之人。”



蓝忘机闻言,也不再追问。


“但若剥去神格,你自是无力抵御大封禁地的妖气的。此事,应当严肃对待。”


“哈哈哈哈,谢谢含光君关心了。不过你也知道,对神来说,死亡的意义与人不同,即使真的身死,对我未必是坏事。”


魏无羡的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蓝二公子。”


魏无羡复又开口:“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打个商量,你也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如何?”


蓝忘机只当他是有来了兴致,想戏弄自己一番,一时说不上话。魏无羡便当他默认了,兀自问下去。


“你的修为、仙法,皆不在我之下,又是白虎族血脉,想必是从人间的仙门世家蓝氏飞升而来。”





“你可认识一个叫蓝湛的人?”




……





千年前,蓝忘机还在蓝氏于姑苏的仙门一族中潜心修行。那年乞巧之前,天庭二十七星宿初孕成,气运未稳,大妖龟、蛇因与神族的仇恨,借星宿不稳的机遇,结合幽冥之地的万魔冲破结节,盗取了于玄武六宿间用于平衡星象、充当第七星宿的降魔锥,造成了第一次星象的崩乱。



姑苏蓝氏作为人间伏魔降妖的代表,配合星宿仙君,治理乱象。妖、魔一道毕竟是旁门外道,所用非大统之法,且仙门人数众多,苦战数月之后,乱象接近平定,只待一举抓到起事的大妖。收尾工作就全权交给了人类中的修仙世家。


大妖流落于人间逃难,需用仙气缚之,持蓝氏仙气的弟子正是当年加冠不久的蓝忘机。奈何龟妖庞大,蛇妖敏捷,蓝忘机难以靠一人之力收服,便在乞巧那日,向织女星祈愿,希望以此渠道向坐镇玄武,掌管幽冥事务的执冥仙君求助。*



蓝忘机不曾想到,他的祈愿请来的不是天兵天将,而是踏鹊桥、披星河而来的一个黑衣少年。




……




“七夕佳节,别人皆是求姻缘,所念尽是爱人之名,”



“你念的竟然是玄武神君。”




……




然而蓝忘机再也没机会向那个少年解释这场误会。



一则,少年以神力吸取妖力相抵,最终封住了作乱的妖魔。却因所省神力微弱,被妖气反噬,被降魔锥穿心而死。



二则。


蓝忘机在少年出现后翻阅了蓝家的藏书阁,才终于认定,这个叫魏婴的少年少年仙君,是他的命定之人。



神是会死的,当神死去的时候,将会有新的星宿诞生,新的上仙飞升。





牵牛星与织女星隔星河相望,多凶,主杀。玄武七宿落成。



蓝忘机以蓝氏此甲子第二位飞升的上神身份,协助兄长监兵神君,遥望玄武,掌白虎七宿。




……





魏无羡自来到女星,便常常悠闲地寝殿外仰头赏夜景。


说是“夜景”,但目前玄武七宿是不分白昼与黑夜的。冰雪将这片仙境就地封存起来,女星原本是花草丛生,温暖和煦,四季如春的一片土地,魏无羡倒觉得,极像人间的姑苏。如今冰封之下,只能隐约看到山石的轮廓,结冰湖面下曾绿意盎然的水草。



好在,还有一片星空。




在天界看到的星空与人界并无太大不同,毕竟天外有天,除了各星宿的主星以灵气汇成具象,更多灵气不足,有待修行的星星会在更高、更远处,以模糊的星云、雾团的形貌存在。



他曾在人间,在万水千山之间仰望天空。


无论是作为人,还是作为神,其实所能看到的真相、预知的未来、掌控的命运,都太少太少了。他活了很久,准确的来说,神从来不会真的死去——他们的“死”类似金蝉脱壳,留下上一个阶段承载回忆的空壳,减掉几年的修行,就会再以完整的神格、身形,出现在这个神该存在的地方。


——所以神大多只记得自己飞升前的往事,而难以将自己成神后的事尽数记住。



魏无羡不记得自己死过多少次。他也从不在意。对于一个神,死亡带来的损失就像挠痒痒,而且能换来星象的更替,有时候他异想天开地巴不得神都去多死几次,也算是为三界发展作了贡献。



并非他不惜命,只是这世间的大多数东西,人事、天命、外物,对他都没有什么束缚力。他执掌玄武七宿,每日换着不同的法子给自己,也给三界找点乐子,不然作神实在是还没有作人有趣。



然而当他收拾了那群明显是有人故意煽动、是想给自己找麻烦的幽冥鬼怪,在姑苏封地边的云深不知处以神力稳固大封,却无意间看到了这里的仙门世家的宗祠碑扁。




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那个远远存在于自己作为人的时期,只常常被他的姐姐叫起过的名字。




魏婴。




这个名字,被写在一个干干净净的石碑上。那旁边是另一块大小形状完全一样的石碑。





“蓝湛。”




……




“蓝湛,我是仙君送来给你的姻缘。”


魏婴道。



……




魏无羡站在自己搭的寝殿最顶端,遥望与女星相对的牛星。



“都怪你,没事冲撞人家女星做什么,害得我要替你在冰天雪地里守三年。”




本来是想借此机会下凡去把当年稀里糊涂留下的风月情史查清楚的。



——没想到我魏无羡还曾有一个爱人在人间。




……






“蓝二公子?”



魏无羡见蓝忘机愣了神,以为自己是问错了人——姑苏蓝氏不是小家小族,一族之内,辈份不同,也极有可能存在私人恩怨,万一这蓝湛是蓝忘机的仇家……不相当于自己也成了蓝忘机的仇家了?



那还不如不认识。




他正欲开口转移话题,缓解气氛,只见蓝忘机抬起头,那双浅色的眸子望着自己,眼底尽是魏无羡想都不敢想的温柔。





“认识。”





……






“所以,”



魏无羡三下五除二地吃完了蓝忘机亲手制作、火红一片的夜宵,再次从桌边拿起了那话本。


“你觉得这故事怎么样? ”



蓝忘机过来帮他收拾残局。见桌上的蜡烛已烧得只剩半指长,烛光熹微。他顺手拿过魏无羡手里带插画的书册。



“伤眼。”


“……”




魏无羡对他几十年如一日没长进的收书癖不置一词,嘟着嘴继续调戏自家道侣。



“哎,蓝湛,你就不好奇我哪里找来的吗?”


“…哪里?”


“我自己写的!”


“……胡闹。”


“哎,你夸夸我,我写得好不好?”魏无羡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说瞎话,打算耍流氓耍到底。


“我把你写的那么深情,那么厉害,那么爱我。你不夸夸我?”



蓝忘机收拾东西占着手,只好任由他天花乱坠,实在没法用“嗯”作答了,他也实在对其中的一些情节不肯认同,稍作思考,回了个,


“欠妥。”




魏无羡马上不干了,“蓝湛,你居然说我欠妥?好呀蓝湛,今天七夕,你就这么嫌弃我?这日子没法……哎你干吗,我刚吃完饭你就动手?”



“…不会让你死。”



“…啥?”魏无羡在苦命兮兮被拎上床的挣扎中勉强发声。



“我不会让你死。”




魏无羡意思了一会儿,便从那心酸心疼里生出幸福来,随即捧着蓝忘机的脸就亲上去。



“蓝二哥哥,我逗你的,才不是我写的呢。”



“…”



“我可舍不得死,要是我写,我就写,我们早早结成神仙眷侣,天天双修,我是神仙的话应该可以…在鹊桥上?或者银河?是不是还可以一边飞一……



啊!我错了,蓝湛,你别咬我啊!”









星河闪烁。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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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一下:这里的设定是,上仙有分管的事务和领域,事务比如幽冥、轮回之类的,领域就是不同的星宿区域,每一颗星宿又分管不同的事务,类似于分层管理。魏无羡不主管姻缘,但是牵牛织女星在他管辖范围内,所以祈愿他可以听到。


谢谢你看到这里。

查了半个小时的敏感词导致没赶上七夕…不过还是祝忘羡七夕快乐。

【仙流】此间少年(上)

 

超时空同居au 轻微年龄操作

he 有私设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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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神奈川,湘北。



仙道彰开着不久前才做过保养的小型私家车,把脸上泛着微醺绯色的两位领导送到十字街夜总会的门口。后座的两位兴致颇高的谈论着奥运会的几个热门项目——虽然这跟两个啤酒肚发福秃顶中年男子以及他们的兴趣毫不相干。意识到到了地方,他们似乎还有些遗憾,其中一位伸手拍了拍驾驶座上刚拉紧手刹的仙道彰,带着醉意询问到:


“仙道君当真不来?”
 

仙道彰扭过身子摆摆手,“我就不去了,谢谢会长好意,祝二位玩得尽兴。”
 


他在开车绕回两条街外的住处时把四扇车窗都开到最大,并暗自庆幸车里的座具没有包上吸味的毛质坐垫,否则烟酒气大概要好一段时间消散不去。被撂在副驾驶座上的公文包敞着口,里面的手机不断发出震动的嗡声,仙道彰用余光一瞥,当即决定遵守交规则,只当没发觉这通电话。



他趁交通灯变红的间隙打开了车在音响,随机调频,不知道是哪个怀旧频道播放着六七十年代的欧美老歌。


好像忙里偷闲躲进了某个安全区,28岁的仙道长舒一口气。


《雨中的旋律》虽然和今天湘北闷热的响晴天不太搭调,却让仙道彰想起了约莫十年前——大概就是在那时候他拥有了第一个mp3,他似乎还跟唱着Beatles乐队的某首歌误打误撞获得了校园歌手大赛的三甲。


十八岁的时候仙道彰有很多喜欢做的事——钓鱼,打篮球,数学建模,英文诗,甚至研究纸飞机折叠方法与气流阻力的关系。做这些事情从来都是兴趣使然,他那时没想过其中的哪个会成为日后自己从事的事业或谋生的手段,虽不只点到为止,却也谈不上深入钻研。他自知在许多方面有那么三分天赋,偏偏性子里不好竞争,便也无所谓登峰造极——青春就这么给他舒舒坦坦荡了过去,快乐微小确切而简单。如今想来,倒算是自己最平淡舒心的理想生活。


然而十八九岁就过完了理想生活的仙道彰,在二十八九岁的今天不得不打着“顺路”的名号不情不愿的送领导,头皮发麻的应付自家老妈给安排的乡亲对象,在路过高中生操场的时候瞟几眼篮球场上的少年。


知世故容易。不世故就说不准了。




仙道彰锁了车,走进了自己一室一厅的家。
 





……
 





1998年,神奈川,湘北高中。




流川枫被室内篮球馆的校工嚷嚷着哄出场馆的时候,太阳的余辉已经支撑不起整片天空明艳的晚霞了。西边天空仍旧是火辣辣一片的枫叶红色,东边的飞云却已经一寸寸沉入绛紫色。



流川枫就卡在天色渐晚的过渡之中。
 


他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弯腰去开生锈且严重变形的自行车锁。铜黄色的铁皮张牙舞爪地裹着充满气的车轮,随着男孩一脚踢开支撑架的粗暴动作吱呀吱呀响了几声,不懈地甩下几片老鳞来。


流川枫飞速蹬了几下脚蹬,车轱辘转起来,走出一个路口远,他才意识到耳朵里少了这几天挺喜欢的流行音乐。mp3大概被他仍在书包的夹层里——看起来沉甸甸的背包实际上只塞了他的球鞋和篮球,鼓鼓囊囊的。他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企图拉开包侧的拉链摸索一番,发现实在困难,又正好路过国小,成群结队撒完野回家的毛孩子与他擦肩而过——只得作罢。



流川枫觉得很疲惫。


不打篮球的大多数时候他都感到疲惫——即使他躺在床上,天花板的电风扇不知疲倦、尽职尽责地转圈,背后不是学校天台硬邦邦的水泥地,也没有会随时打断他好梦的登徒子。但他依旧感觉自己没有得到任何的休息——反而任何不在挥洒汗水的时间,都让他有一种隐约的不安。


这是他升入湘北高中的第一年,是他打篮球的第十一年。


他生日的那天,父亲拎起他挂在椅背上的篮球背心,用一种担忧到近乎苛责的语气问到。


“你真的打算靠这个过一辈子?”


流川枫不敢想象没有篮球的人生。就像他的父母无法想象靠自己儿子将来要靠打篮球度日的一生。他觉得没什么不可以,他想成为最好的球员,进入最好的球队,遇见最强的对手,打最精彩的比赛。他还有高中三年可以历练,如果足够出色,他不用在国内随便找所大学浪费四年的学费,他可以直接去美国,或许一边打球一边念书,如果能进职业球队,那就等到退役之后再考虑读书的问题。


但这就像他父亲所说的——还太遥远了。纵使流川枫很努力,但这距离他想要的“打篮球为生”还差得太远了。

如果你不能战胜现实,你现在对爱好与梦想执着就会在你向现实低头时被判定为虚度光阴。


没人知道流川枫脑子里的烦恼,他沉默寡言惯了,常常被同龄人敬而远之——如此一来,他更无从说起,无人可说,起初他有意不去想这些,但他毕竟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后来一闲下来,那些苦口婆心的劝诫就蹿上来。

最后这些无解的问题只好烂在肚子里成了最佳催眠药。


而在球场上,他能暂时摆脱这些使他被迫早熟的未来计划,安心当个问题少年。

——快乐就这么简单,但似乎难以长久。


他到了家,自行车猛扎进车棚的缝隙,他用脚辅助快速刹了车,最终放弃了给撞变了形的爱车上锁,打着呵欠推门进了高中三年要临时落脚的,一室一厅的出租屋。




 
……
 





“所以……”


仙道彰看着自己床上明显同样处于概况外,且衣衫不整,发行凌乱的少年,第不知道多少次确认了自己昨天晚上滴酒未沾,不存在发酒疯和酒后…的可能。


况且自己就算是梦游出去喝了酒喝高了,也不至于拉一个明显还是未成年高中生的…男性,回家来乱搞吧?自己什么时候有这方面爱好了? 着要让家里逼婚的老母亲知道了恐怕要第一个大义灭亲把自己先捆到精神病院再送到警局去。



“…你是谁?”


顶着鸡窝的少年发了会儿呆,总算看清了站在床边惊魂未定的男人是个不折不扣的陌生大叔,终于有了点方寸大乱的势头。


稍作冷静后的仙道彰想,应该是昨天太困了忘了锁门,这不只来头的孩子大概是半夜离家出走歪打正着进来蹭了张床。


流川枫想,这年头小偷这么死皮赖脸吗?偷不到东西就来在人家家不走了?



“你为什么在我家?”“你怎么进来的?”


“……”



他们沉默着对视了一会儿——不在沉默中爆发,至少要在沉默中顿悟。大梦方觉的两人终于想起来环顾四周——原本算得上整洁的屋子好像经历了一场十级地震,一室一厅的空间里七零八落躺着分别属于两个人的东西,一间卧室勉勉强强塞下了两个立柜,刚才两人同床共枕的…东西,似乎是两张床被不由分说地暴力焊接在一起,一半是木制床头,颇有设计感,一半是简易的铁栏杆硬板床,床垫子的弹簧还从中间突出两根。

明显是两种不同风格的屋子生硬地合二为一。


“…”


仙道彰向来不太相信超自然现象,但鉴于他对万事万物呈包容态度的习惯,他清空自己的思绪,允许大脑做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或许这就是今年小说热流行元素所说的,时空扭曲吧。


他看着少年木讷的看了看自己凌乱的床,带着疑惑的皱眉一幅小大人的模样,大概是不知道下一步要采取什么行动正当防卫,甚至要怀疑是自己的起床方式出了问题要倒下重来算了。


“那个,”仙道彰认为自己作为两人中较为年长,看起来也应该更有担当的一个,还是要肩负起接受现实并且向小朋友解释闲暇状况的使命,他让自己尽量显得宛如“没事,这只是很常见的自然现象”一般从容,露出一张好看的笑脸。


“小朋友,你是……”


“不是小朋友。”

流川枫毫不留情的给了他一眼,翻身下了床,三下五除二捡起地上自己散落的校服,把书包甩上肩就夺门而出。


“哎哎?!小,大朋友!你等等啊…”

仙道彰追出去。


不过不用他担心,流川枫虽然跑得很快,但跑出了门他就彻底歇菜了。


明明昨天自己就是从这扇门进了屋,随便抹了把脸吃了几口剩饭上床就睡的,怎么睡一觉起来,门外所有的景物都变得非常陌生——贴满了小广告的电线杆换成了一个长方形广告牌,虽然是白天也不时闪烁着荧光,上面的文字还不断变换。仅有自行车能通过的小路居然成了一条通车的大路,原来出了门是铁栏杆的几步脚程间竟然多了一个小院子,院子里还停了辆黑色的小轿车。


“什……”


“这是2008年。”

仙道彰打开门,出现在他身后。


“你是从哪一年来的?”
 



……




半个小时之后。


洗漱整理完毕的仙道彰带着坚持不肯收拾发型,并且执著的站在门口隔一段时间重新进行一次开关门动作,反复怀疑人生的98年高中生流川枫来到了最近的一家快餐店。少年的眼神还带着疏远和微弱的敌意,但肚子非常争气地咕噜了两声。


“…”

流川枫伸手压了压自己翘起来的头发,眼神不往仙道彰身上扫,耳尖不易察觉的微微泛红。


“我不吃虾。”


仙道彰看着重于妥协于现实,并马上不把自己当外人的少年,内心肆意进行了一番嘲笑。但他到底选择不笑出声来再去惹毛这个本来就在爆炸边缘的男孩儿。他们先找了个两人桌坐下,仙道到前台点了两份套餐,不久就一手一个托盘回到了少年身边。


流川枫看着男人手上的垃圾食品,眼神中闪过短暂的嫌弃——刹那不到就臣服于食欲了。他眼神征求了一下食物购买者的意见,得到肯定后就本性毕露、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

仙道彰看着少年的吃相,有大量一番其身型,联系起床后混沌间看到的篮球服。


自己当年打篮球的时期也这么热血澎湃、有青春气息……这么能吃吗?


这倒是提醒了他什么。


“流川,你打篮球?”


“嗯。”


“在你们学校校队吗?”


流川啃汉堡的动作警戒地顿了顿,还是轻声表示了肯定。


“哦,湘北…我想想…湘北啊。”


“什么?”流川枫看着若有所思地男人。“湘北怎么了?”


仙道彰看着他一幅小老虎一样警惕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没什么,湘北是支很不错的球队。我记得我上高中二年级的时候还和湘北打过比赛。”


“你打篮球?”流川枫有些不可置信的问。


“呦,小朋友,知不知道人不可貌相?”仙道彰笑着揉了一把男孩的头发。


“我不是小朋友。”流川枫瞪他。


“好,流川队员,好吧?”仙道妥协,“我记得也就是…99年的时候吧,好象是全国大赛的资格赛还是热身赛…我是陵南队的前锋。当时陵南算是强队,没想到湘北那场表现得相当惊人,我还是有点印象。”


流川似乎被这个称呼喊得愣了几秒,或是震惊于仙道彰也打篮球并且会在未来和自己所在的队伍交手。


“那你见过我吗?”流川枫问。



仙道彰认真地想了想。他这个人向来不怎么记事,更不会对每个人都有印象。高中时期的篮球赛他没有太强的胜负欲,享受比赛就ok,更不会对每一个对手都过目不忘。


他隐约记得有一个虽然漏洞百出,却很有天分和爆发力的红发少年——毕竟不是谁都有胆子在高中时期搞这么亮眼的发型的。其他的记忆都很模糊。


“这么说你篮球打得很棒?”仙道彰问。


他确实对流川枫这个名字没有太深的印象,兴许男孩子十七八岁正是一年一个样的发育期,他对这张面孔也没有什么熟悉感。既然流川问自己,证明这孩子至少在打篮球方面及其要强,直接回答没有见过恐怕有点过于伤人。


“……”


仙道彰顾左右而言他,流川枫多少也猜出了一二。他没有作答,气氛冷了一会儿,话题就这么被岔开了。




“虽然这么说有点不负责任,但我现在确实想不出怎么让你回到原来时代的办法。”

仙道彰和流川枫坐在车里,“但是,发愁也不是办法,毕竟像这种超自然现象不会天天发生,说不定明天一觉醒来,就一切恢复正常了。你也不用太担心。”


“嗯。”


这小子还真够高冷。仙道彰想。好在看起来填饱了肚子的流川枫已经基本默认接受了被流放到2008年的奇妙遭遇,只不过‪一时半‬会儿还没法融入社会。


也没什么关系,权当自己捡了个弟弟。而且流川枫虽然闷闷的,却省事也省心,比仙道彰生活中打交道的任何人都让他更有亲切感。


“那这几天我们就是室友了?”

“嗯。”

“现在想去哪?跟我去公司上班?还是先回家?”


流川枫抱着他鼓鼓囊囊的背包,透过车窗随意地打量着十年后的神奈川。


“附近有球场吗?”他问,“我想打篮球。”


仙道彰开着车拐进一条街,在路变得更窄之前停了车,领着流川枫不行走到了一所国小门前。仙道上前去和门卫大爷耳语了几句,门卫大爷哈哈大笑着和男人攀谈,片刻就打开了电动的防盗门,放两个明显超龄的大男孩进了国小校园。


流川枫对这一代完全不熟——十年后的湘北虽然仍然保留着一些街道的名字,建筑风格和格局却早就变了样子,这所国小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也是全部翻新的,他只能是跟进了仙道彰,任凭他把自己带到哪里去。


“这是我原来读国小的地方,94年我升国中,这里就全部翻修了一遍,后来成了私立小学,再后来又被编入了公立学校。”


仙道彰说,“国中和高中我在父亲所在的陵南读书,也是大学毕业之后来看望老师,来了几次就熟络了,放假也和朋友一起来蹭场地打篮球。”


“……嗯。”


他们走到篮球场。场地不大,甚至不是很规范,但大概因为是上课期间,球场上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有点刺眼,流川从包里拿出篮球。


“我还要去工作,就不配你打球了,改天有空,可以切磋一下。”


流川枫一脸怀疑地望着比自己高上一头的仙道彰。忍住没发出对男人自吹自擂行为嗤之以鼻的声音。

“好了,你去吧,等我来接你,‪下午六点半‬见。”



流川枫运着球从仙道彰身边跑开。仙道看着男孩的背影,他脱掉校服外套,红色的球衣背后印着大大的黑色“11”,他模拟防守的动作,上前,后退,上篮,此刻的少年爆发出让仙道彰意外的力量。


或许自己真的只是忘了,说不定九年前的赛场上,真的有一个惊艳的11号少年。
 


……





然而几天之后两个人依旧从乱七八糟的床上醒来——只不过凸出的弹簧被仙道彰用钳子剪了又压上一个枕头以防谁梦中意外受伤。


看来扭曲的时空没有那么容易修复。仙道彰自我安慰。好在捡了个弟弟并不是非常麻烦,除了起床气略重外带对篮球练习有着近乎疯狂的执念,貌似对自己的生活没有太大的影响。
当他收拾完毕,拿上车钥匙打算照常顺道送流川枫去球场,自己赶去上班的时候,推开门,看到眼前的景象,他只想给十几分钟的自己狠狠一巴掌。


和着这任意门是个薛定谔规律,随即打开触发1998或2008年时空。


“……”

仙道彰保持冷静的微笑在门口站了片刻,门口的院子不翼而飞,更不要说他的爱车了。被男人堵在门后的流川枫皱着眉头拍了拍他的肩,在男人面带微笑的闪身后大概知道了他愣在门口充当路障的原因。


“流川,我是不是起床方式不对?”


流川枫倒是心情不错。他从书包夹层里掏出自行车钥匙,几日不见,那辆没上锁的、饱经风霜的桃红色自行车果然还乖乖地呆在车棚等他。


“我上学了,”


流川枫带上门,听到门落锁的声音,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


“你睡觉姿势也很不对。”
 


仙道彰既然没有选择跟着流川枫去学校,也没有门路回到2008年上班挣钱,只好暗自祈祷薛定谔开门定律背后有能够抵销自己旷工记录的保护机制。

不过仙道彰遵照“既来之则安之”的佛系思想,还是决定着手眼下能做并且有意思的事解解闷。


他选择了进行一室一厅的灾后重建工作。


当然是优先流川枫这边。


并不是他对人家青春期少年的隐私有什么不入流的八卦爱好,实在是手头无事可做,出门又客场不利。仙道彰干脆就从床头柜整起,他意外地发现流川枫的物品相对同年龄段男孩来说还要有条理一些——但实际上这些东西流川枫都很少使用,所以也没有被弄乱的机会。


少男日记什么的倒是没有踪影,仙道彰翻到一本相册。


是那种很传统的,用来记录孩子成长的家庭相册。大多数照片都是黑白的,前几页都是小男孩还没长开,肉嘟嘟的样子,实在没有什么识别度,仙道翻得很快。

再往后,小男孩的样貌就开始和仙道彰所认识的流川有所重合。七八岁的小男生眉眼之间已经很有灵气,手上抱着篮球——因为手臂不够长,手掌不够大,只能两只手把脏兮兮的球圈在胸前,下巴上也因此被蹭上一块黑黑的印记。

但小孩丝毫不介意,脸上绽出很开心的笑容。

仙道彰不太能想象流川枫这样子笑。他甚至不太能想象出流川枫的冰山脸做出任何嘴角浮动超过五度,面部肌肉明显收缩的表情。


他忍不住笑出声。

小朋友笑起来多好看啊。

也幸亏是现在不爱笑,不然指不定被多少女生追着递情书了。


仙道彰继续往后翻,随着年份增加,每一年男孩的照片总量迅速的减少,逐渐变成,一两年只有一张照片入库,而且从男孩的单人照变成了和球队的合影居多。大多数都是男孩穿着没有号码的球服,一连面无表情的站在球队的角落位置,或是在领奖台上,镜头对焦在高举奖杯的几个大男孩身上,小流川就成了一个虚焦的影子。


但照片上的少年没表现出一点落寞。仙道彰看得到他只是不甘心。


这一点不甘刺激到了佛系中年仙道彰的某个神经敏感区——像是急着看到流川的变化,仙道迅速翻了几页,终于看到了和现在的样貌更加接近,身穿固定号码——11号球衣的流川枫。

他在镜头中的位置从最后排不显眼的边边角角,逐渐移到了前排,移到了第一排,又从第一排的两边,逐渐移到了中间——他成了每一场球赛都回上场的主力球员,成了镜头焦点会对准的队员。教练会在相片中拦着他的肩,一众的大男生会蜂拥而上把他抛起来庆祝胜利——有人填补了他曾经边边角角的位置,露出同样不甘心的眼神——但流川枫眼中的烈火却没有熄灭,仙道彰反而看到更加坚定的目光,更加热烈的悸动。


篮球少年流川枫就这样长大了。
 

最后一张照片是彩色的,流川枫穿着仙道彰见过那件红色球服,也就是湘北队的队服,和那个仙道彰有点印象的红毛小子,皮肤黝黑身材魁梧的队长和其他队员们站在一起,身后的观众席上举着旗子和条幅,上面写着“湘北必胜”和“流川枫加油”。


而这张照片却不知被谁撕裂成了几片。有被谁小心翼翼的拼接起来粘好,又看似随意地,夹在相册的空白页里。


仙道彰合上相册觉得心头一沉。


他确定自己的记忆损失了相当重要的一部分。如果不出所料,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早就有流川枫的参与了。


只是这个人就像被谁刻意抹去了一样。


不然这么热烈明媚的少年,自己怎么会没有一点印象呢。




tbc


———————



711仙流日的贺文…本来预计是2k短打…
还有大概1/3,明天应该搞得完。

灌篮高手在我很颓的一段时间给过我很大的鼓舞。sd中只吃仙流。他们给我的感觉更像是,彼此的知己,根源上想通,灵魂和性格上互补。

没什么逻辑可言…还请多包涵。


以上。

【忘羡】summer wine



现pa 场景描写练习
事后(?)短小片段
cherry pie小后续

http://xhdrjjxy.lofter.com/post/1cf694d7_ee95ca57

👆设定是大学助教叽x大学生羡

依然没啥剧情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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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rawberries cherries and an angle's kiss in spring.*




凌晨。夏夜的最后一股暑气渐散,皎皎月光透过胶体,再经半阖的纱帘渲染,遂着上一圈乳白的色晕,尽数浇在大理石地面上,似有三分暧昧的余温。不知是谁有意无意地开着半扇窗,习习凉风卷帘而过。



蓝忘机从浅眠中清醒。



身侧没有那人的影子,掀起的被角下露出还未来得及收拾整洁的床单,枕头上被压得皱巴巴的枕巾还有清新的、西柚味洗发水的味道。


蓝忘机揉着微微发涨的太阳穴起身,本来好端端挂在衣架上的白色衬衣被人想是被人“无心”穿去当成了临时的睡衣,醉意本虽了无一二,怎奈房间里属于另一个人的味道和脑海里清晰分明的记忆,都让男人无法控制的乱了心跳。



他赤裸着上半身出了卧室。




两室一厅的公寓没有多么气派的客厅,但一扇干净的窄型落地窗足以衬托得少年宛若画中而来。


魏无羡身上挂着那件大出半个尺码的白衬衣,拿着玻璃杯的手只露出修长的手指。他像是被什么吸引,认真地对着十几层楼高的窗外出神,然而那窗外万里无云,繁华的都市更是连一颗可以欣赏的星星都躲闪得不见踪影。又或许他什么都没在想,然而那样慵懒的姿态却让蓝忘机看出了潜藏在少年灵动的外表下,超出这个年龄的深邃。



“魏婴。”他本想张口轻唤他的名字,少年却似乎早有预知一般向他侧过头,绽出一个意料之中的微笑。



“蓝湛。”



蓝忘机愣了愣神,好像被灌了一口魏无羡杯中的葡萄酒,微凉的液体滚过喉头急剧升温——他轻启双唇,有些茫然应了一声。



魏无羡似乎是被他的表情逗笑了,他放下玻璃杯,撒娇似的朝男人张开双臂。衬衫领口的几颗扣子开着,那人锁骨上下方寸印着的红痕耀武扬威地向蓝忘机昭示着方才不久的那场绮丽的巫山云雨。不合身的睡衣不如少年白天的那身运动服适合他,却恰到好处地展示出这具完美的身体,在床笫缠绵之后比平日更温柔几分的性感。蓝忘机向他走去。



他拉住那只伸向他的手,一把将人拥到怀里,不由分说地用手臂锁了个牢靠。蓝忘机上半身虽是一丝不挂,但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魏无羡在他怀里微微一颤。



“怎么醒了?”魏无羡收了收搭在男人腰间的手,一脸坏笑地望着那双浅色的眸子,“梦见我想我了了?还是…酒才刚醒?”



“早就醒了。”蓝忘机不理会他得意洋洋的调笑,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倒是让魏无羡没来头地心虚起来。他瞥了眼放在一边的酒杯,“你怎么起来了,为什么又喝酒?”



魏无羡一听这人又打算开始三令五申讲养生之道,干脆也不打算回话,索性翘着一头乱七八糟的短发拱进蓝忘机怀里,绕在男人背后的手也不安分地在那光滑的脊背上轻飘飘摩挲起来。



“……魏婴。”



魏无羡不用看也知道蓝忘机此时此刻又无奈又隐忍的表情,耳尖大概还带着一点经不起撩拨而羞赧的粉红色——就像酒吧初见时自己精心设计的一场“大冒险”,逼良为娼似的让一桌男女中坐得最端庄雅正的蓝忘机端着空酒杯和自己喝交杯酒,那时候他们的距离不过几寸远,魏无羡感觉得到他呼吸的温度,和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红的要命的耳郭。



——草莓,樱桃,春天的气息,在盛夏的美酒里。



魏无羡想,若他也有意…




“蓝湛,我喜欢你。”



魏无羡侧过头,落地窗映出两个人紧紧相拥的姿态,在安静的夜空之幕后,破晓黎明的阳光前。



……



蓝忘机曾以为少年的眼里是大千世界,是万家灯火,是无尽深渊。直到他在深渊中,看到了一个真真切切的自己。




-Take off your silver spurs and help me pass the time,
and I wil give to you summer wine.  *



fin


—————————-


*Lana Del Rey《summer wine》歌词

大型ooc现场。

我终于考完了。我请罪。接下来勤奋复健。

魔道动画超级棒w大家一起嗑呀⁄(⁄ ⁄ ⁄ω⁄ ⁄ ⁄)⁄

【忘羡】cherry pie


大学助教叽x大学生羡

酒吧游戏一见钟情(?

撩完就跑小片段 没啥剧情…

有个小后续:
http://xhdrjjxy.lofter.com/post/1cf694d7_eeb45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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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y guy whatcha doing?I like you a lot.*-




纵然蓝忘机是出了名的“冰山美男子”,有“坐怀不乱”之能,现下被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女性同事用某种意味深长的眼光盯着,也难免露出略显尴尬的神色。



他起身,极有礼貌的微微欠身。



“失陪一下。”










15分钟前。




A校为新一批讲师助教举行的入职欢迎会终于在掌声雷动中落下帷幕,似乎是一种默契的社交习惯,一众文绉绉的弟子楷模纷纷卸下为人师表的严肃形象,自发地出了大礼堂,有说有笑地拐弯进了茶余饭后小酌一杯的清吧圣地。




美其名曰,破冰。




蓝忘机是夹在其中最沉默的一个。




他专精于学术,又一向严于律己,本是很抗拒这种场合。但短期实习毕竟是打着幌子的赚人情票,为人处事不得不考虑颇多。他心里记着家训“君子慎独,然不可避世而孤”的教导,还是勉为其难的融入其中,只在必要的时候,对必要的问题作简洁扼要的回答。





然而他不找麻烦,不代表麻烦就不会来找他。




那时蓝忘机正端详着面前满满一杯的可乐威士忌,安静地听前辈在欧美蓝调音乐的背景下扯着嗓子分享自己工作之后的脱发历程。鬼使神差,眼神一闪烁,瞥到离吧台较近的一处卡座。



那里站起一个青年。




那青年穿着明显大一个尺码的运动T恤,额头上的黑色发带和手腕上印着三叶草商标的护腕都散发着大学生压抑不住的活力。他一手端着一只和他打扮不太相称的高脚杯,两杯淡金色的液体在倒三角的杯中晃动,颤抖着摇摇欲坠。




而那青年向这边走来。





蓝忘机没有来得及做出更多的判断,更来不及做出应对的措施,青年便在他们的桌前停下脚。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一脸困惑的众人——和充满戒备的蓝忘机。



“打搅,”



青年的声音清冽张扬,却并不招人烦。



“这位哥哥,能赏脸…”




他停顿了一下,左手的酒杯缓缓移向蓝忘机。杯边火红的樱桃招摇地勾引着蓝忘机微微张开的嘴唇。




“喝个交杯酒吗?”













蓝忘机完全没有办法继续做好情绪管理,他“腾”地站起来,仿佛受到了非常无礼的冒犯,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何行动。



大概是看出自己惹的是位高冷的小哥哥,青年将伸出去的酒杯稍收回了些,没正形的哈哈哈两声赔笑道:

“哥哥别生气,你可能不常来,我们在玩惩罚游戏,我今儿运气不好,连累你啦。”



“不过还是不得不求你赏个脸…要不我要被灌死啦!这样…你帮我这个忙,今天算我请你喝酒?”




看蓝忘机似乎依旧一脸愤然,青年貌似有点撞南墙的尴尬,正欲开口再退一步,交杯酒喝不了那走一个干了可以吧?



蓝忘机却终于出了声。


“我不会喝酒。”




“…咳”



青年似乎是极其克制才没有笑得太不礼貌,他嘴角上挑,露出个浅浅的酒窝,继而将原本伸向蓝忘机的酒杯端到自己唇边,眼神还望着冷美人蓝忘机,缓缓地将酒一饮而尽。



琼浆玉液滚过喉头,他微微皱眉,随即将只剩下杯边一颗樱桃的高脚杯递向蓝忘机。



“那现在,可以吗?”




蓝忘机迟疑了一下,对上青年期待的目光。




他接过酒杯,配合青年抬起手臂,勾起臂弯的动作,酒杯相交。



他饮下杯中还残存的香气,耳边是另一杯烈酒滚过青年唇齿、舌尖、咽喉的声响——


比这的蓝调音乐更清晰,也更勾人。





青年接过蓝忘机递回的酒杯,有意无意的舔了下刚沾过酒水的下嘴唇。他冲蓝忘机眨了眨眼。



“哈哈哈,谢谢哥哥了。”


“还有,”




他趁蓝忘机不备,凑上去贴在蓝忘机肩头,一手拊掌于嘴边,明明是一副耳语之势,奈何音乐声着实闹人,他只好依旧用类似发表演讲的音量和努力的抑扬顿挫——




“酒很好喝,你真好看。”












“…荒唐!”











离开卡座的蓝忘机站在洗手池边,冰凉的水柱冲刷着指尖,他甚至能从起了薄茧的指间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画面循环。他越想将它们驱逐,它们却越根深蒂固。




青年的笑容像那杯口镶嵌的樱桃,虽然干杯的动作流畅自然,那笑却是不经世事、不带虚假的味道。琥珀般的瞳仁,明明已经不知多少杯下肚,仍然澄澈——越过那金色的水面洞悉他的犹豫不决,他的进退不得,他的兵荒马乱。




酒香入喉,是风动。





蓝忘机捧了把清水洗脸,水珠划过侧脸,凝在唇下,又滴落在他一尘不染的白衬衫上。心口绽出一朵暗色的花。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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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a Del Rey《breaking my heart》歌词

这首歌也是写这个小片段的灵感…安利大家听一听w

另,羡羡不是游戏输了,是故意撩的(hhh

感谢观看❤️

【忘羡】孤独十级



甜 轻松无脑 一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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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羡同往日一样,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元神复位意识清醒并没让他立刻做出起床的动作,似乎在等着什么一样,他磨磨蹭蹭地半睁开眼。阳光透过静室的薄窗纸照进来,照得他眼皮一跳——



哪里不对。




魏无羡发癔征似的从床上坐起来,大概动作太过激烈牵扯到了疲惫的腰部肌肉,那人“哎呦”一声,一手撑着床,一手扶着腰,目光望四周一扫,瞧见衣架上只有自己的中衣和打成活结的发绳,后知后觉地想起他家仙门名士含光君奉长辈之命,到鸟不拉屎的某山头给人家义务劳动去了。




夷陵老祖算是彻底醒过来了。




老祖得到自力更生、自立自强的好机会,并举步维艰地完成了洗漱、更衣、发呆、冥想的一系列动作。姑苏正逢初夏,云深不知处更是难得的避暑妙地,此刻接近正午,方才有了些闷热的气息。魏无羡翻箱倒柜地把静室珍藏的、自己或蓝忘机少年问学时期的劣迹斑斑重又回味了一遍,直到第三次听到肚子发出不争气的抗议声,才终于不情不愿地顶着温吞的日光,出了门。



十几年前他在云深不知处“受刑”,巴不得蓝忘机成天不在,好去彩衣镇逍遥自在,当回自己的活神仙。现在…倒也是挺自在的没错。



可是魏无羡孤身一人走在彩衣镇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中了魔障似的心不在焉,难得没有被两边香味四溢的美食和花花绿绿的玩意儿吸引。




…今天的彩衣镇看起来很孤独。




魏无羡啃着在镇口铺子买的饼子,还没得食髓知味,两手便空空如也了。倘若蓝忘机跟着,此时大概会从容不迫地递上另一个热腾腾的馅饼,魏无羡便习惯成自然,下意识的向身侧伸出右手——


却不小心碰到了啃糖人儿小丫头的冲天揪。眼看着小丫头一脸被欺负了的委屈,魏无羡自知理亏地赔上笑脸,稍微出卖了一下自己花见花开的色相,还搭上了两块方糖,为自己度过了这场意料之外的危机。



正巧也到了饭点,湘菜馆的生意红红火火,无辣不欢的这位没有过而不入的道理。他本着天大地大,老子快乐最大的原则,积极主动地调整好心态,大步流星进了馆子,熟练地报出几样让人眼馋的菜名,托着腮等店小二上菜。


“诶?这…这位公子?您点的这菜,不是我们这儿做得的吧?”


店小二委屈巴巴地看着这位面相不太好惹的客人,脸色明显的晴转多云,连忙好声好气的解释:


“咱们店里厨子不多,菜样儿也就那么几个…公子点的这…咱一时半会儿怕是琢磨不出精髓,怕是做了也不合公子的胃口…您看这…”


魏无羡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方才报的菜名…怪不得店家,这可不是前几日自己一时兴起,同蓝忘机在云深不知处的厨房里瞎搞一通,意外创造出的几样惊世骇俗的菜品吗?


魏无羡当时被一口香辣牛肉塞得吐字不清,还坚持不懈地拍完了马屁:“蓝湛,君子远庖厨,你手艺这么好,干脆不做君子,给我当庖厨算啦。”




…想着想着,魏无羡一股烦躁的心绪就涌了上来。



“算了算了!那你去帮我买一坛天子笑,我就不算你们招待不周了。”


“得嘞!”




结果一坛酒,一只陶瓷碗,没人挡下他举杯的手叫他不要贪杯,也少了灌醉某一杯倒的重要娱乐环节。



魏无羡浑身不舒服,觉得天子笑的口味都不是太对了。









草草结束了令人失望的彩衣镇之行,魏无羡规规矩矩地在宵禁前…甚至在云深不知处的晚饭传讯之前就回到了静室。



无聊!




他一屁股坐在床上,赌气一般的锤枕头几拳泄恨。



无聊!无聊!无聊至极!



蓝湛是不是看上山头的采茶姑娘了?这都一整天了,肯定是乐不思蜀了。


肯定是!



本老祖居然被冷落了!




“好啊蓝湛!你背着我跟人家姑娘秉烛夜谈吧!我现在就去把你的兔子烤了加餐!”



当然火冒三丈的夷陵老祖也就是说说而已,等他风风火火踏进了那些雪白毛绒大白球的领地里,被那些红着眼的小团子扒拉着衣服求喂食的时候,手上原本“抓兔子”“烤兔子”的动作,眨眼之间就变成了“摸兔子”“揉兔子”。



“阿肥啊,你蓝主人不要你了,打算把你扔在这饿死了。”


“哈哈哈哈放心吧,我不烤你,云深不知处禁止杀生,烤了你我就要抄家训啦。”











平日蓝忘机在,思追景仪一众小辈不敢明目张胆的求助他们的老祖哥哥,总是旁敲侧击的暗示——譬如某日夜猎遇上了什么稀罕物,某日问灵问出了什么奇闻怪事……魏无羡总是假装很有兴趣的听一听,挑真正有点难度的,帮孩子们磨一磨严格的含光君,叫他网开一面,允许自己跟着去夜猎。



结果这几日蓝忘机不在,蓝思追蓝景仪却仿佛吃了禁言术一般,各司其职,安生夜猎,大事儿丁点没有,小事儿内部解决,见了魏无羡顾左右而坚决不谈夜猎。于是乎,夷陵老祖平日里或惊险刺激,或活色生香的夜晚,过的竟然活像在独守空闺一样索然无味。



好像确实是“独守空房”。



魏无羡脑海里反复蹦出的这四个大字叫他冷不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干脆也不翻来覆去尝试入睡了,收拾收拾穿上一袭黑衣,拿上陈情,身轻如燕,翻过围墙,随便找了做山当作目的地,也不管能猎到什么,就当活动活动筋骨,随便来一局单人夜猎。



结果老祖的第六感和运气确实是让人不敢吱声,一进山,一股森森鬼气就围着他一只活物涌上来。



魏无羡咂舌,心到真实流年不利,犯了太岁,练练手搞不好还要练出走尸大军来了。虽说鬼气怨气、尸身枯骨他最熟悉不过,点尸成将、画旗招阴他也是信手拈来,但是必经如他家含光君的教导,修鬼道有损心性——



谁闲着没事儿想放血画符玩啊?



魏无羡没时间腹诽自己的倒霉运气了,他手执陈情,按例先吹了一曲《招魂》,至少先看看这招引大量鬼气的是什么麻烦东西。



笛声一响,那本事不小的邪物发出几声抵抗的哀嚎,竟自暴自弃地四散到鬼气之中,不但不现身,反倒玩起分身术来了。魏无羡直想给这妖怪一个白眼,随即跃身于乔木之上,居高临下,又补上一曲《安息》。



没有琴音相伴,陈情的声音虽悠扬婉转,却似乎少了一分沉稳之力,那四散开来的鬼气颤颤巍巍抖了半天,偏不服从鬼笛的安息令,作妖似的负隅顽抗。



出门没看老黄历的魏无羡实在不想再这么吹下去——一来老祖吹了大半夜的笛子只为镇压鬼气,说出去怕是要让人笑掉大牙;二来那些妖物不累,他一声不断地吹着还累呢。在一曲《安息》结束之后,随笛音消散殆尽的还有魏无羡今日本就为数不多、还反复遭遇挑战的耐心。



魏无羡一手调动灵力,迅速在另一手掌心上一划,风刀割开皮肉,干脆利落的伤口淌出殷红的血液——




“还不老实?”


“那去死吧。”




心情很糟的魏无羡一时间他仿佛又回到了之前那个追求高效率高完成度,清理干净不留后患,能一步到位绝不优柔寡断的暴力输出者——丝毫不考虑这么做是否符合仙门家规或是否于自己有害。



…反正蓝湛看不见。





魏无羡觉得,自己快要修炼得孤独大法的精髓了。虽然距离他开始修炼这门秘术还只过了不到一日光景。





清理完山中成精的陈年老鬼,撤下结界和招阴阵,魏无羡也不着急回云深不知处——蓝忘机接手的事件要比刚才那场单人夜猎棘手的多,怕是两日之内赶不回来。偏偏蓝启仁那位老古板又念叨着什么“此事关系蓝氏宗亲,还是由忘机独自去办更为稳妥”…


“就是防火防盗防魏婴呗。”



魏无羡冷笑一声,仰躺在一块乳白色的巨石上,扯下袖口的一块布料,草草给淌血的手掌捆了几圈。



其实下手本不必这么重,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两句,魏无羡啊魏无羡,你是越活越回去了,多大点事儿?你这是要气到自残吗?



你真当自己三岁吗?没了蓝湛不能活?




魏无羡头顶是一片干净的夜空,月明星稀,没一片阴云遮盖,就像一池乌黑又静谧的死水。





蓝湛。



我是不是没有蓝湛不能活?





魏无羡压抑着,缓缓呼出一口气。他鬼使神差地将陈情再次放在嘴边,调整气息,凭着烙在心头脑海的记忆,一个人吹奏着熟悉的旋律。



曲名《忘羡》。




魏无羡就这么平心静气地吹,答案就越来越清晰起来。




他不能没有蓝忘机。










蓝忘机没有让魏无羡的孤独大法最终修炼完成。在那首《忘羡》奏完之前,忘机琴带着冷香的琴音,随着弹奏者最炙热的思念,缠绵进陈情的告白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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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去逛彩衣镇
一个人去吃湘菜
一个人去喝酒
一个人去逗兔子
一个人去夜猎
一个人奏招魂、安息
一个人处理伤口
一个人吹忘羡
咱们羡羡真是个小可怜(hhh

感谢观看❤️

【远谦】香草口味蛋卷冰淇淋


远谦 半架空 he 一发完
复健产物慎入 金子点的兄弟情hhh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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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魏之远发现一个重大秘密。


这个秘密是关于长他六岁的大哥魏谦的——即使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魏之远判断某件事情是否意义重大,也有非常严格的标准:

魏谦在魏之远眼里是衣食父母,“长兄大过父”的存在,且是不抛弃不放弃自己、这个世界上对自己最好的人,由此可得,关于魏谦的事情,通通重大。


他发现自己的大哥似乎很喜欢吃冰淇淋。


不是那种硬邦邦、五毛钱一根的汽水冰棒,是那种软绵绵,带奶香味和蛋卷脆皮,看起来很贵的甜品冰淇淋。



事情要从魏谦带着一家老小四口从拆迁房搬家到城郊的安置公寓说起。




“新家在一个采购超市附近,家具我跟那边的大伯说一声,买他们的残次品就行。”


魏谦扣上最后一个编织袋即将罢工的暗扣,抢过宋老太打算甩到肩上的书包。


“小宝,自己背书包。”


宋小宝刚解决完从学校沙包比赛赢回来的半瓶可乐,悻悻地把空瓶子往墙角一丢,接过魏谦手里的桃红色背包,寻思起大哥刚才的话。


“哥!那我们去超市玩吗?”


魏之远白了她一眼,心道:不干正事儿,一天到晚勤想着当大小姐。


魏谦没开口,倒是宋老太,伸手不轻不重地在小丫头片子屁股上拍了一把,脸上却是带着笑的。

——虽说老人都有安土重迁的心思,但宋老太是个明白人,心里满打着搬到新家等着赚拆迁钱的算盘,对宝贝孙女儿自然也是没火气的。


“她哥,反正小丫头也帮不上啥忙,让小远带着她去涨涨见识?别上了中学还是个村姑娘叫人笑话。”


管它是城郊的采购市场还是楼下烟酒超市,她想逛的还不都是花花绿绿的饮料和零食?


“哥,我还是帮你…”


“你搬得动什么?小崽子…”魏谦嘴上不说,看起来也是心情不错,他把编织袋勉强塞进电动车脚踏板的空间。


“地址都记住了吧,你带奶奶和小宝坐车去,我跟搬迁部的人收拾收拾,晚点去超市接你们。”


“…嗯。”



魏谦往魏之远手里塞了二十块钱,顺手揉乱了少年微渗出汗水的短发,拧动了车把。




知识少年魏之远心里不爽,他不想带着这一老一小像进城逛庙会一样去超市遛弯儿。


这不是浪费大哥捡来的、我的宝贵生命吗。


他还想多少帮一帮他顶天立地的大哥,哪怕就帮他抬个床垫,丢个垃圾。至少这样,在每天早晨看到魏谦从床上坐起来时僵硬地伸手捏脖子揉腰的动作,他或许就不会那么无力和自责。


但是他既不敢什么也不做吃白饭,也什么都不敢自作主张,就算他自觉有力气够机灵,在大哥面前,他永远本着“不添乱”“乖乖听话”的首要准则。


他就这么小心翼翼地跟着魏谦家过了两三年日子——没人管没人顾,大雨天在车棚楼洞里躲着等不靠谱的爸妈回家时,他好歹可以骗自己,有人会养他,有人有义务管他。自从魏之远被他短命的爹和稀里糊涂的娘甩手扔到隔壁同样揭不开锅的魏谦家,他算是彻底成了别人家蹭吃蹭喝的小尾巴。

没人有责任养他、疼他、对他好。他得活的担惊受怕。生怕有一天这个脸上写着冷漠二字的大哥就把他绳子一捆打包丢出去了。



但是这个冷漠大哥却不是他暗自揣测的反派形象。



住进魏谦家之前他甚至没跟这个看起来远比真实年龄成熟的大男孩说过一句话,这也不是魏之远性格太过内向古怪的错——大哥魏谦每天早上骑着二手电动车载着睡眼惺忪的妹妹宋小宝,风一样的穿过旧社区的巷道,早晨的人不多,他会在第一个路口快速的打包一份早餐挂在车把上,只在最后一个路口会鸣两下喇叭——就是这声喇叭会把睡在车棚或楼道口的魏之远唤醒,当他活动下发麻的手脚冲到路口闪烁的红绿灯边,就只能看到魏谦和宋小宝飞速放远的背影了。

偶尔魏之远帮他的糊涂娘上街买药,会看到给人打工的魏谦跑进跑出,或是给人搬东西,或是和一堆满脸横肉的大叔、眉头紧锁的大娘操着方言扯皮。他看不清他的脸。



直到住进魏谦家一室一厅的破落门面,他才有幸看清这位大哥的模样,那个飞速从视线中掠过的背影终于有了温度。



是魏谦用他笨拙的手法和带点市井气的话语,一点点卸下了魏之远生涩怯懦的壳。



其实没爹没娘的穷光蛋魏谦每天的生活就是养老的养小的,还要凑活一下养活自己,千篇一律、周而复始。他普普通通的穿过魏之远的梦,却成了他清晨的第一缕光。




最重要的人啊。





魏谦的电动车刚扎稳,就看见魏之远背上背着两条辫子的宋小宝,手里掂着宋老太红色的无纺布手提袋,一步一颤地从超市出来。


跟在他身后的宋老太一脸无所适从,手上捏着个甜筒冰淇淋,嘀嘀嗒嗒往地上流着糖水。


“…”



他三步并作两步的跑过去,刚想从魏之远身上接过宋小宝,小姑娘“哎呦”了两声,脸上全是冷汗,一副动不得动不得的可怜样子,他愣了下,只好皱着眉头拎上魏之远手里的手提袋。



“…这怎么回事儿?”


“吃凉的吃坏了。”魏之远一边回答他,一边瞪了眼宋老太手上的罪魁祸首,“连着吃了俩,这会儿闹肚子。”


“…”


魏谦看了眼宋老太手上状况凄惨的冰淇淋,又看到老太太脸上纠结的神色,就读出了其中的进退两难——


这害我孙女儿闹肚子的混帐玩意儿……怎么就是个又贵又稀罕的玩意儿呢。


舍不得扔,又没办法吃,她总不能伸手喂进魏之远嘴里,再把这个小祖宗喂出个一二三来。



“…拿来给我吧,你…擦擦手。”




魏谦吃了有生以来第一个香草口味蛋卷冰淇淋。虽然卖相不怎么样,吃的情景和氛围都不是太友好。


但他没法否认这被他妹妹啃了一半,被老太太捏的快化完了,还被魏之远恶狠狠瞪了好几眼的甜品,居然还蛮对他的胃口。




他麻利地解决掉手上的冰淇淋,把疼的缩成一团嘤嘤着后悔啦要命啦哥哥救我的宋小宝抱上电动车,又风风火火地骑向附近还没下班的小诊所。像个赶着送货的外卖小哥。



这是魏谦几年周而复始的疲惫中,可笑又温馨的一点小波澜。



魏之远看到大哥转过身时嘴上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看起来很喜欢香草口味蛋卷冰淇淋。










“二哥你当我三岁小孩儿啊!”


十八岁花季少女宋小宝看着白衣少年魏之远,两手各捏着一支香草冰淇淋,从机场边的甜品店走出来的样子,差点没把下巴砸脚背上。


“你你你自己吃!我不吃!甜死了,吃了还胖!”


说是这么说,宋小宝女士一边翻着白眼对他二哥幼稚的讨好行为表示抗拒,一边犹豫着伸出手接下了其中一只冰淇淋。


…真香。




魏之远笑了笑,碍于自家妹妹怎么也是自尊心正强的大姑娘,便没把小丫头片子十年前吃冰淇淋吃到闹肚子,被两位哥哥轮流背回家的轶事在大庭广众之下讲出来。


他走到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魏谦身边,把冰淇淋送到似乎在憋笑的男人嘴边。



“…滚,自己玩儿去,上脸了还。”


魏谦伸手打算推开无事献殷勤的麻烦弟弟,却被小机灵鬼一把抓在手心。



“你不喜欢吗?”



魏之远的眼神与十年前小心翼翼的少年别无二致,魏谦怀疑一个“不”字说出来,那执着目光里带着的期待就会碎个稀巴烂。


其实那人会不会,有没有认真,他也懒得判断,重要的是,他是真的再也见不得魏之远固执的坚强下,藏着掖着的慌张。



或许那时少年时刻做好了会被丢下的发现,却没想到从见到的第一眼,大哥就在想着怎样一辈子护他周全了。





“喜欢。小混蛋。”



魏谦舔了口麻烦弟弟手里托着的冰淇淋。还是少年的奶香味和青涩的香草味。


“走,回家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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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严格的原文衍生,设定是魏之远是被他爸妈遗弃的可怜小孩,不过都是被大哥捡回家嘻嘻嘻。

在慢慢找手感…ooc请原谅…谢谢你点开❤️

好久不见。

给大家道歉,消失了两个月。这个学期真的像高三一样,几乎每周都在打比赛或者赶论文。心态在崩溃边缘试探。
这周好歹没有比赛了…又到了死亡复习周。

手头需要囤一囤《兼容性》的存稿,等放假了再慢慢来。这段时间慢慢练手写点东西…两个月不动笔我是魔鬼…

图上的梗我尽量放假前这段时间清掉。

如果有看到这条的小可爱们也可以随意评论想看的梗,虽然我不太会写小甜饼短篇…我会努力一下的。

如果你们还没走,真的谢谢你们❤️我永远是魔道女孩。

【忘羡】草木深

原著向 十三年里的某一年
清明的脑洞 无严谨非科学不考古


以上


bgm:弱水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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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廿,适逢春日草木新。



草长莺飞,柳絮绵绵,河堤拂柳,缓缓行踏青探春。寒食禁火,以缅故人。





蓝忘机前一天外出夜猎,留宿在镇上,清晨早起,出了住处,便嗅到巷子里炊烟与往日不甚相同——



在那些稻米、苞谷、黄豆和熟肉香气中,夹杂了淡淡檀香气的味道。




清明几处有新烟。




镇子里的早市也比往日出得更早些。物什在平日的基础上更有了些这个节气的风俗特色。彩墨点画的纸鸢精妙传神,招来了不少顽皮孩童的围观;清明螺被置于盛了清水的木桶中,桶边叠放着几个掂斤两用的竹筐;早点的蒸笼里多了几样青绿色的团子,江南叫做青团子和清明果,是春天的时令小吃。



彩衣镇清明果大多是甜味的,大概因为姑苏之地的口味普遍偏淡,烹饪方法上也大多是用蒸煮。这样处理出的清明果留有最初浓重的艾草味,并不适合所有人的口味。按照魏无羡的说法,就只有蓝家那样吃苦水泡青菜、清汤拌豆腐的倒霉孩子才吃得下去。




——“这种泥巴做的东西就应该多包点辣子进去,放在锅里炸脆了,再沾点盐巴,才勉强能吃。”



那人满脸嫌弃的把自己那份绿糊糊的团子丢给身边同样满脸抗拒的少年,讨了一记眼刀。



“蓝湛,有辣子嘛?”



还没等状况外的少年应声,蓝老先生的家法就敲在那两人的小桌上。



“食不言!”



少年魏无羡和江晚吟默契地对着蓝启仁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姑苏的厨房没有辣子,蓝忘机也没有见识过云梦的清明。



街上仍然蒸腾着青团子清淡香甜的味道。




再有就是淡黄的纸钱,沥水的贡果,和坛子封不住醇味的天子笑了。



蓝忘机放慢了脚步。




——清酒,清歌,故人叹。



待把酒送君,恰又清明后。




采买过一些祭祖用的东西,蓝忘机在酒肆门前踌躇了片刻——不同于当初抱了温苑从乱葬岗的余烬跑出来的心境,当年喝下的一坛天子笑,从喉头深入到心底那种火辣辣的痛感,和随着醉意翻涌上来的一切,他仍记忆犹新。



他曾因为这样一壶酒,违反家规,和那个岂有此理、罔顾人伦的家伙大打出手。也曾只因喝下几杯,就想他想到发了疯着了魔,无法自拔。




如今的蓝湛,只不过是云深不知处的那个含光君而已。



他想魏无羡一定先他很久就明白了酒里的深意,才会如此喜欢。




酒里不是辛辣与苦涩,是故人。




而魏婴仍是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是那个祸世魔头夷陵老祖。是任何一种让他移不开眼睛的样子。






回到静室,他封了门户,打开那坛新打来的烈酒,酒香瞬间充盈了整间屋子。许久没接触这种味道,他眉头微皱。最终还是拿出两只酒杯,只给其中一只斟满了酒,另一杯只点上淡淡的清茶。



以茶代酒。


算是罚那人缺席。他喝下第一杯——




舞烟眠雨,野田荒冢。



野棠花落,清明时节。





——魏婴。




他提笔在铺好的宣纸上落笔,雪白的纸面殷开一刀墨痕。




魏无羡该不该死?蓝湛无法回答。


但如果可以的话,蓝湛希望他能活着。




作为那个敢作敢当的射日少年也好,作为人人喊打,又人人喊怕的夷陵老祖也好。



他希望他能活着。即使他就算活着,两个人也非同道,定要殊途。




即使他对自己不屑到了极点,讨厌到了极点,甚至满怀着敌意与恨意。





空掉的茶杯仍有余温,而满满的酒杯却是冰凉。


他端起那杯孤零零的天子笑,缓缓地抬至嘴边。




“天子笑,分你一坛。当作没看见我行不行?*”





他喜欢他,无可救药,有疾而终。


无论有多想他活着。魏无羡已经死了。




“好。”




冰凉的液体被浇在地面上,浓烈的酒香、清淡的茶香、幽幽的墨香,交织在一起,就像灰绿色软糯的青团子。



蓝忘机推门而去。




案上未干的水墨画,仍道草木深。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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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多想写的东西,因为是清明,又用了比较严肃比较文艺的写法…我实在不熟悉这么不跳脱的写法,所以没办法很好地表现出来。
而且还迟了五天…但是还是放出来吧…我憋了好久憋出来的…